贺县令从县衙后
是抖
堂翻出那本落了灰的县志时，手都是抖的。
贺敏中，字敬之，青州北海人，前年春闱中了三甲同进士，吏部铨选把他分到了山
把他分
阴做县令。他接到委任状的时候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山阴是会稽郡治，江南富庶之地，
分到边
比起那些被分到边郡穷县的同年，他简直是走了大运。
山
水绕
阴是好地方，鉴湖水绕着城郭，会稽山青翠如屏，田亩肥沃，百姓殷实，民风淳朴。
他在任上待了一年多，考评
便从
得了个中上，正琢磨着怎么再往上够一够，太上皇的仪仗便从洛阳出发了。
那天傍晚他正坐在后堂喝茶，师爷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手里举着一封公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全乎了。“县尊！太
天才
上皇南归省亲！驻跸山阴旧宅！”
赵氏倒是知道，山阴旧族嘛，县志上记着呢，可赵氏嫡支早就迁
，连敬
到巴蜀去了，留在山阴的只有几户远亲，逢年过节县衙宴请乡绅，那几户赵家人坐在末席，连敬酒都不敢先举杯。
“备马。”
“赵氏旧宅。”
贺敏中骑着他那匹老得快掉牙的县衙公用马，带着师爷和两个
公用马
胥吏，一路狂奔过去。
秋日的清
香得
晨，鉴湖上还飘着薄雾，道旁的桂花香得呛人。
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砖灰瓦，院墙是完好
时节，
的，墙头的瓦当也整齐，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门前种着两株桂花树，显然有些年头了。正是开花时节，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
门是虚掩着的。
贺敏中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叩了三下，门从
开了。
里头开了。
须发皆白，脊背佝偻，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
湖
着贺敏中，目光平静得像鉴湖的水面。
贺敏中连忙拱手，语气客气。“老人家，在下是本县县令贺敏中，敢问
下是本
这里可是赵氏旧宅？”
老人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转过
地转过
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陈，有官爷来了。”
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一个老人。这位姓陈的老人比开门的那位年轻一些，约莫六十来岁，身量不高，但腰板还算硬朗，走路还不用拄杖。他走到门口，拱手道：“草民陈有福，见
福
过县尊。不知县尊驾临，有失远迎。”
贺敏中连忙还礼。
“陈
“陈老丈不必多礼，在下冒昧登门，是想问一问，这宅子，可是太上皇的旧居？”
陈有福：？
“这是赵氏旧
知
宅，主人早年去了洛阳，一别三十载，不知县尊说的太上皇是谁？”
贺敏中
几位
深吸一口气，没搞错，就这了，“宅中如今住着几位？”
“就我们两个老东西。”陈有福侧身让开门口，“县尊请进来
有福
说话。”
院子比他外面看得要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院角种着一株枇杷树，枝叶蓊蓊郁郁地遮住了半边院子。树下一口水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正屋三间，门窗都开着，能
边院
看见里头简单的桌椅陈设。
陈有福搬了两张竹椅出来，请贺敏中在院子里坐下。开门的那位老人也慢吞吞地走过来，在枇杷树下的
中在院
石墩上坐了，眯着眼晒太阳。
“那位是周伯。”陈有福指了指树下的老人，“今年七
朵不
十三了，耳朵不大好，县尊莫怪。”
“陈老丈，”贺敏中斟酌着
位是
措辞，“二位是一直住在这里？”
陈有福起身去井边打了一壶水，又从屋里取了粗陶碗，给贺敏中和师爷各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在门槛
边
上坐下来。
“草民十八岁进的赵家，温老夫人那时还年轻，是缜郎君的祖母，草民是老夫人买来的，签的是死契。老夫人心善，说是死契，却从没把草民当奴仆看待。后来草民年纪大了，缜郎君出息，
无
在洛阳买了宅子，接夫人过去，夫人说我一个人在世上无亲无故，出去也没处去，就留在宅子里看家吧。草民便留下了。”
“周伯比草民晚来
汤，又
几年，是老夫人从路边捡回来的。那年冬天，周伯倒在赵家门口，冻得快没气了。老夫人让人把他抬进来，灌了热姜汤，又请了郎中。救回来之后，周伯便不走了。他说他这条命是老夫人给的，这辈子就留在赵家。”
“夫人走的时候留了一笔
过得清
钱，草民便和周伯在屋后开了块菜地，种些瓜菜，拿到市集上换米粮。日子过得清苦些，但也够了。”
当年夫人走的时候，为
子
了缜郎君在洛阳安定，将赵家的铺子生意都卖了，留了宅子，就当留了后路。
以前有旁支来闹事，说宅子与地都是赵家的，要他们滚，想来抢。这几年突然没声了，
没声了
原来是缜郎君有了消息。
贺敏中了解了，
了解了
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陈有福和周伯深深作了一揖。
“二位老人家，赵氏开国，今是大周天下，太上皇不日便到山阴，将驻跸于此。这几日县衙会派人来协助二位洒扫备办，若有任何需
，
要，尽管开口。”
陈有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贺敏中，浑浊
陈有福
的眼睛里有了光。“郎君要回来了？”
贺敏中带着阖县官吏、乡绅、三老，以及赵氏族中尚留在
留在山
山阴的远亲，在南门外候迎。
秋日虽不及盛
不及盛
夏毒辣，但毫无遮拦的官道上晒上两个时辰，滋味也不好受。贺敏中的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终于，远处传来了开道清游队的铜锣声。
白虎幡，朱雀幡，羽林骑，旌旗蔽日，戈戟如
跪伏的
林，车队绵延数里。道旁跪伏的人山呼万岁，声音震得鉴湖的水面泛起涟漪。
赵缜踏了出来，他一支白玉
他一支
簪绾着发髻，锦袍玉带，佩着一柄长剑。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直泻下来，照在他身上
目光
。他目光缓缓扫过跪伏满地的官吏、乡绅、族人。看人的目光沉而稳，波澜不兴，让人不敢造次。
“平身。”
齐全连忙上前一步，提高了声
前一步
音：“太上皇有旨，诸卿平身——”
贺敏中一愣，没想
愣，没
到太上皇开口第一件事竟是问这个。他连忙收敛心神，恭声答道：“回太上皇，山阴田税依朝廷定制，上田每亩岁入一石。”
贺敏中斟酌了一下。“山阴田土肥沃，又有鉴湖灌溉，连年收成尚可。只是近年来徭役稍重，郡县学宫、水利、道桥，皆需民力，百姓虽有怨言，尚能
“山阴
支撑。”
贺敏中瞪大了眼睛，他身后的乡绅、三老
身后的
、百姓，也全都抬起了头，脸上不可置信。
五年田税！山阴一县数千户，五年田税是何
年田
等巨大的数目，太上皇一句话便免了？
“朕少时离家，三十年方归。这一方水土养了朕十八年，朕无以为报。五年田税，是朕给故乡的一点
“朕
心意。”
声音从人群边缘
人、
响起，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十人、百人、千人，万岁之声震天动地，惊得鉴湖上的白鹭扑棱棱飞起。
赵氏旧宅的门前，陈有福和周伯跪在门
门口
口。两个老人跪得很吃力，赵缜的脚步停住了。
陈有福的肩膀颤抖起来，他抬起头，浑浊的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来，他
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赵缜的袖子，攥得指尖发白。
赵缜把
佝
周伯也扶了起来，两个老人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佝偻的身子。
“齐全。”
“奴婢在。”
“陈有福、周伯，即日起接入洛阳奉养，宅子另派
洛
人看守。”
陈有
宅子。
福猛地摇头。“郎君，草民不走。草民答应过夫人，要守着这座宅子。”
“那便不走，齐全，从内库拨钱，修缮此宅，另派两
另派两
名仆役来，照料陈叔和周伯的起居。”
齐全躬身应了。
院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堂屋正中供着几块牌位，牌位前摆了香炉、供果，香
烟袅
已经点上了，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