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的弹劾奏疏又该砸过来了。”万贞儿嗔怒，那些言官最喜欢捕风捉影弹劾, 她怕
她
皇帝挨骂。
言官的指职责就是骂人，骂皇帝骂文武百官，骂后妃，被骂了甚至还需躬身自
需躬身
省，着实烦人。
“我已下旨，今日必须
，再敢
休沐，再敢谏言者, 斩。”朱见深对硬骨头死谏的言官无可奈何, 谏言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那今日陪我听戏可好
的
？乾清宫前的戏台子昨儿都搭起来了。”
万贞儿与
却不
皇帝都不喜欢过生辰，热闹是热闹, 却不自在。
今日
同乐
生辰，夫妻二人同乐, 她随意唤来几个御前小太监, 演几出小杂剧庆贺即可。
如今西厂的番子替代
,
了东厂与锦衣卫, 三三两两散在紫禁城各处, 眼睛一刻不停扫着四周, 像一群嗅着血腥味的秃鹫。
紫禁城里的奴婢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生怕哪个举动被当怀疑心怀不满
怕哪个
，哪天夜里就被拖进西厂令人毛骨悚然的厂狱。
今日皇后
热闹
千秋节, 皇后不喜欢喧闹，谁都没请, 与皇帝陛下听戏，是宫里为数不多的热闹。
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皇帝剥好的瓜子, 懒懒接过戏单子，在戏折子上随
一搭
意勾选几出戏，应应景。
台上演的是一出小
撒酒疯
杂剧，讲一个醉汉在街上撒酒疯，谁也不怕，最后被官差收了去。
乾清宫里常在御前演戏解闷逗乐的奴婢阿丑，扮那
那个
个醉汉。
小太监阿丑脸圆圆的，笑
逗
起来两个酒窝，扮起丑来挤眉弄眼，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锣鼓一响，阿丑歪戴着毡帽，趿拉着破布鞋，灌了两
登台。
口黄酒，脸上抹了两团胭脂，摇摇晃晃登台。
他脚下拌蒜，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走一步晃三晃，嘴里说着诙谐有趣
晃
的话。
见贞儿掩唇笑，朱见深亦是嘴角噙笑，捻起颗
笑，
葡萄剥皮喂她。
台上一老一少两个小太监从左边走上来，装作路过的样子，看见醉汉挡在路中间，与醉汉说笑打闹，阿丑越演越起劲，把醉汉
挡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滑稽演得活灵活现。
醉汉顿了顿硬着脖子：“按
管不着
察使？按察使也管不着老子喝酒！”
他的声音明显低
脚下的
了半截，脚下的步子也虚了，往后退了两步。
“钺何名？”
好啊，这些人当她听不懂嘲讽吗？台上的奴婢分明在暗讽汪直党
人当她
羽兵部尚书王越，与辽东巡抚陈钺。
这二人是汪直的党羽，却是暗中的后党，岂有此理，他们
膀直接
把汪直的两条臂膀直接钉死在了戏台上，就是打中宫皇后的脸。
万贞儿微哂，她何惧之有，鲜
帝为
少有人知晓，她的党羽，全部都是皇帝为她精心挑选栽培的，骂她，等同于骂皇帝。
此时老太监看向阿丑，清了清嗓子，压
看
低了声音，用极庄重的语气开口：“圣上驾到！”
台下的太监宫女们都低着
呼
头不敢笑，连呼吸都放轻了。
万贞儿
儿偷眼
偷眼看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手里的葡萄，身子微微前倾。
台上一老一少
视一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他们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演路人的小太监咽了口唾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凑到
的耳边
阿丑的耳边，扯着嗓子说了一句：“汪太监来了。”
那个刚才还梗着脖子骂天骂地，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醉汉，像
，像被
被雷劈一样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地上。
阿丑双手撑地，额头磕在台板上，肩膀直哆嗦，他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头，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的狂
劲头，
妄，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匍匐在地上，连头都不敢
爷
抬，双手抱拳，嘴哆嗦着求饶:“小人有罪，汪爷饶命。”
戏台上的醉汉，把汪太监三
太
个字喊得比皇帝陛下还响。
那一声喊，是大明
喊
朝文武百官憋在心里，却始终没人敢说出口的那句话。
西厂的番子们绷着脸，手按
，眼
着刀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阿丑
传
的声音从台上闷闷传来，带着哭腔：“小人该死，汪爷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演得太像了，这就是奴婢们面对西厂，每天在宫里的
就是
样子。
西厂的番子出现在紫禁
天把这
城里，每一个太监宫女，都是这副样子，只不过今天把这副样子搬到戏台上，搬到了皇帝面前。
此时演
圣驾面
路人的小太监慢慢走到醉汉身边，弯下腰问了一句：“适才上官与圣驾面前，你都不怕，怎么一听说汪太监，就吓成这样？”
阿丑慢慢抬起头，脸上
起头，
还挂着泪痕，胭脂被泪水冲成两条红道，滑稽又可怜。
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冲着皇帝的方向，把排练无数遍
在
背了无数遍，做梦都在念的那句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戏台上，两个太监跪下
婢
了，戏台下，奴婢们全都跪下了。
角落里的西厂番子们脸色铁青，手按着刀柄，他们互相看
看了
了一眼，最终也跪下了。
皇帝此时面无表情
情，
，哂笑着随手把葡萄放回碟子里。
“这戏，唱得过了。”万贞儿蹙眉，岂有此理，她的生辰日，竟被人利用来攻讦她的心腹
的
奴婢汪直。
戏台上的汪太监可以打板子叫好，戏台下的
戏台上
汪太监，可以要他的命。
万贞儿沉默不语，阿丑这个奴婢是怀恩的心腹，性子刚正不阿，早年间还讽刺过官场积弊，在
中扮
戏中扮演六部选官，借着御前耍宝谏言。
只是一个负责逗皇帝开心的耿直小太监而已，没有汪直的权势，更无进谏的职责
稳
，他完全可以安安稳稳演戏，过太平日子。
他明知汪直权倾朝野，西厂密探遍布天下，明知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脑袋，还是把吾知有汪太监，不知
明知汪
有天子这句话，当着皇帝的面说了出来。
他不是言官，却干了言官的活，比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文武百官
骨气。
更有骨气。
“濬郎，其实我也觉得阿丑所言甚是，汪直的确气焰太甚，着实惶恐，要不，将汪直革职西厂提督太监一职，眼下边关兵戈不断，
监
不如让汪直去军中历练几年，性子也能沉稳些。”
汪直年少黠谲，聪明狡猾，善于察言观色，万贞儿给了他第一块踏脚石，
，便
他凭本事踩上去，便再也没有下来过。
汪直提督西厂后罗织大狱，逮捕
织大
大臣，制造冤案，朝野大哗。
时人都说只知有汪太监，
子，如
不知有天子，如今他权倾朝野，党羽遍及朝野内外。
即便他
法将汪
什么都不做，旁人也会想法设法将汪直拽入地狱。
今日有万贞儿坐镇，
皇帝隐
能压住非议，皇帝隐而不发，可今后定会有更多的攻讦与陷害。
原想着让汪直尽快从
一出闹
西厂脱身，今日这一出闹剧，万贞儿幡然醒悟。
说到底，汪直就是不
才会有
够强大，才会有非议，那就让他成长到无人敢嘲讽吧。
十六岁的
第二
汪直如今提督西厂，十八岁就该帮助成化帝绞杀辽东女真，第二次成化犁庭。
十九岁，又该去西北带兵，总督宣府军务，各镇总
悉听汪
兵和巡抚大臣悉听汪直节制，汪直很快将横扫鞑靼王庭一战成名，跟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一个年纪。
历史上的汪直巅峰时期，甚至提督大同宣府
史上
两镇，这两个地方是九边重镇之首。
汪直总督军务的同时，还提督
之下
西厂和御马监，权力仅在皇帝之下，边军，情报机构全在他一人手里。
就这样一位文韬武
年
略，年少聪慧，温雅简默，体弱而善射的少年，却被士绅与满清黑得体无完肤，被内阁弹劾，六部九卿围攻。
在清朝修的《明史》中，汪直甚至被定格为和王振、刘
在清朝
瑾、魏忠贤这几个恶臭太监并列的明代四大奸宦。
今日汪直不曾前来，他正身陷杨晔冤案与南
日汪直
京镇守太监覃力朋私盐案里。
前朝
饷
的内阁首辅杨荣曾孙杨晔，在建宁卫指挥使任上克扣军饷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甚至把躲避迫害的百姓活活烧死在棺材里。
最后是汪直接了这个得罪人的烫手山芋，西厂派人直接把杨家抄了，把杨晔下狱，杨晔
接把
交代罪行后死于狱中，嚣张的地头蛇杨家被连根拔起。
南
南
京镇守太监覃力朋案，更是让汪直得罪了整个江南的官场。
覃力朋用官船运私盐甚至杀人灭口，
抓
却因官场包庇，逍遥法外，西厂将其抓捕，没收全部赃物。
这
焕然
两案之后，官员严格约束家眷，地方官员也不敢擅自使用朝廷官用车马和官船，官场风气一度焕然一新。
可朝堂上，却在弹劾西厂干预民间斗詈鸡狗
杀神。
琐事，辄置重法，人情大扰，汪直被骂成杀人如麻草菅人命的杀神。
他得罪的
贿
人太多了，汪直得罪了勋贵，也得罪了收受贿赂的官员，得罪了整个士绅阶层。
今日一早，汪直还被弹劾焚烧庐舍，甚至掘墓以
庐舍
骷髅冒充首级冒功。
离谱又
为汪
怎么样？谁又会为汪直鸣不平？毕竟史书的笔，历来只在士绅阶层手里面攥着。
历史上汪直执行成化犁庭，沉重打击建州女
是女真
真势力，清朝统治者是女真的后裔，就连成化帝都被满清污蔑，更何况是汪直。
汪直战功赫赫的正面评价，在清代修的明史中，被彻底抹去，从此在后世评价里
再也翻
恶名昭彰，再也翻不了身。
万贞儿收回思绪，眉眼含笑与皇帝对视：
郎
“濬郎，今年的生辰礼，我不要别的，可否让汪直去战场历练，远离朝堂纷争？”
“好。”
侍奉在皇帝陛下身后的怀恩眸子暗了暗
暗
，却无能为力。
皇帝陛下连关乎社稷机密的奏章，都能纵容皇后随便翻看，任何规矩都能为皇后破例，只要她开口，皇帝任何事
的
都答应，何必自讨没趣，开口劝谏？
陈准当即前往西厂宣旨，汪直得到前往辽东监军圣旨之时，正在擦被犯人吐满脸的
正
血沫子，闻言，眸中忍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