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顺天府厅堂前立有一座日晷, 光影流动，在晷针底下拖出长长阴影。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凝聚在那一截阴影上，焦
天府厅
灼得恨不能化作烈焰，把一整座日晷焚毁。
云层渐
待
渐遮蔽日光, 待得散开, 晷针阴影正正指向了酉时。一人含着泪冲至堂前, 疾呼道：“大人，酉时已过！再不放行，我等怕是赶不上入场了！”
府尹靠在太师椅上打盹，突然被
欲聋。
这一声吼叫惊醒，恹恹不快。底下跟着响起一众考生的控诉声, 沸沸扬扬，震耳欲聋。
府尹勃然大怒，拍案道：“公堂喧哗，成何体统！亏得尔等还是鸿才举士 ，一个个目无法纪, 巧
逆贼必
舌如簧！依本官看, 抄经欺君的逆贼必有你们几人！来人, 先把这几人押下去, 刑法伺候！”
周
似的往
靖夫何等刚烈脾性, 忍耐至此已是极限, 待那帮差役又来押人, 一脚便猛踹出去。差役们猝不及防，一霎叠罗汉似的往后齐仰，摔了个七零八落。
“老子看你才是狗胆包天！”周靖夫怒发冲冠，吼出这一嗓子, 声若雷霆，公堂内一霎鸦雀
老
无声。
容岐从他身侧迈出一步，亦是忍无可忍，声辩道：“《
异
大燕律》有载，士子赴考途中，非谋逆、杀人之罪，州县不得擅拘！顺天府今日仅凭一摞佛经，便冠以我等欺君之名，欲将一众举人圈禁于公衙之内，错失大考，断送前程！此等舞文弄法、毁才误国行径，又与欺君何异？！”
府尹被他一武一文二人轮番攻讦，气得身躯发抖：“本官再次声明一次，顺天府乃奉皇后懿旨查办此案！暗助安平公主抄经赎罪者，便是欺君！欺君便是谋逆！本官有权收押！那嫌犯李稷——以及底下作恶者未认罪前，
，顺天
谁都别想走！”
“好！”容岐义愤填膺，目光扫过散落满地的一页页佛经，含恨道，“此处佛经，皆是我一人所抄！与武安侯世
，
子无关，与堂下众位同年亦无关！顺天府扣押我一人足矣，若再牵连无辜，监禁旁人，则属搅乱科场，论律当诛！”
众人哗然大惊，万不料容岐会独自一人认下此罪，一时百感并至。周靖夫虽知他确也抄过几次佛经，但在场涉及此事者，何止是他？再者，便是抄了那经书，又凭什么等同于欺君之罪？倘若无意间抄
，那
一次经文便要被卷进这权贵官司里受尽诽谤，任人宰割，那这世道究竟还有无天理了？！
府尹亦是一震，不解又憎恶地盯着容岐。他奉命承接此事，当然不是为了揪出所谓“欺君者”，而是以此为由羁押这一干人等，阻挠他们赴贡院应试。懿旨特意交代，李稷是务必要扣留下来的，而旁的这些，尤其是以容家长子容岐为首的考生也尽量不要放行。今年春闱卧虎藏龙，他在这儿拦下的人多一些，崔家那位杀出重围的机会也就大一些。至于容岐所说的什么“搅乱科场”、“论律当诛”嘛，话虽如此，但一帮位卑权寡的外乡举
他
人，葬送了前程后，不过一介酸臭书生，谁人能奈何他堂堂三品京官？
府尹底气十足，冷笑道：“好啊，你欺君罔上在先，包庇同伙、威胁本官在后，属实罪加一等！本官必要赐你大刑，杀一杀
，
你这豺狐之心！”
话声甫毕，便有衙役蜂拥而上。因先前吃了周靖夫一亏，众衙役长了心眼，一拨先制住他，另一拨才去押容岐。周靖
去
夫心如火焚，不住叫着“观山”，情急之中，一口咬在衙役手上，冲出去救护容岐。余下众书生见得此景，群情激愤，撒开手脚大吼出声，跟一帮衙役们拼在了一块。
便在双方打
然传
得不可开交之际，堂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堂上打斗声一时收歇，府尹惊疑交错地赶至堂下，
见
但见厅外走来一行人，开路的自是王府内使，其后之人身着一袭湖蓝锦缎盘扣蟒袍，头束衔珠金冠，体态雍容，面若满月，一双银眸顾盼神飞，果然是荣王！
“下、下官见过王爷！不知王爷莅
见过
临小衙，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就是听见这儿喊打喊杀的，过来凑凑热闹。
谈
”荣王环视一圈，见得满地是鼻青脸肿的书生、衙役，个别几个仍保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姿势，龇牙咧嘴，互不相让。
“今日有要案查办，抓的全是一帮不知死活的逆贼，让王爷……见笑了。”府尹汗颜至极，
极，
赔笑道。
府尹从容答道：“崇光寺
赎
书生暗助安平公主抄经赎罪，欺君罔上一案。”
荣王眉头微皱，看向身侧之人：“
荣王眉
你欺君罔上了？”
府尹一怔，这才发现他身旁站着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虽则素衣
身
如雪，却是仪态万方，风姿绰约。
听得荣王询问，女子置之不理，全身散开凛凛冷气。府尹心头忽地一震，道：“敢、敢问这位是
。府
……”
“父皇与先皇后爱女，安平公主
安
啊。”荣王眨了眨眼。
众人闻言惊怔，一霎齐盯过来，府尹更是悚然失色：“公、公主殿下
言惊怔
不是在承恩寺内思过？缘何会……”
“今儿乃是
旨
先皇后忌辰，皇姐奉旨前往皇陵祭祀，由本王护送。此处有诏令，府尹大人要过目么？”
荣王问得似乎诚恳，府尹却已听出一
却已听
头冷汗，迭声道“不敢”。
荣王
君
呵呵一笑，道：“那你倒是敢诬告她勾结书生，欺君罔上啊？”
府尹大叫“冤枉”，义正词严：“王爷明鉴！下官依法立案，口供物证俱全，盖因顾及公主仍在奉旨思过，是以先审从犯，
送上
欲待案情有所进展后，再请旨勘问公主！来人，送上此案物证！”
一名衙役从地上抓了一把佛经稿纸，
所抄
另取案上原稿一份，一瘸一拐呈送上来。府尹拿过来交给荣王：“王爷且看，这便是书生们模仿公主笔迹所抄的佛经！”
荣王瞥了一眼，反问：“你凭什么说这模仿的是皇姐的笔
模
迹？”
府尹指道：“这是书生所抄的佛经，这是公主上交女官的
佛经
原稿，这上头的笔迹，不是八分相似么？”
荣王嗤笑一声，吩咐内使取来纸笔，另备黄花梨翘头案一张，陈
吩
列纸笔于上，让安平公主当场书写。
安平公主似乎不耐，被他催了几句，才勉强执笔蘸墨，纤细素手盈盈而动，在瓷青纸上默写
了一
了一段《金刚经》。
荣王不等墨干，取来细看，一把扔在府尹脸上
看
，怒道：“府尹大人睁大眼睛看看，这才是皇姐的笔迹！”
府尹被吼得脑袋轰鸣，捡起瓷青
玉润，
纸一看，但见上头几行字珠圆玉润，饱满流畅，与先前他所得佛经上的笔痕全然判若两人！
“本王不知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敢构陷皇姐，私羁士子！可知今儿乃是春闱开院之日，若因你滥用私刑，令朝廷痛失英才，待父皇责问下来，莫说你一颗人头，便是押上你
才，待
全府性命也难辞其咎！”
府尹一霎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
，“噗
拜下去，迭声叫冤！
荣王一声令下，王府
时辰
内使并着亲卫们应声而动，或是解救士子，或是催促衙役备车。被羁押在府衙内惨遭折辱了两个时辰的一众考生总算获赦，纷纷谢恩后，赶往府外登车奔赴贡院。
府尹自知谋划落空，伏跪在地，悔惧交并，飞快思考如何向皇后求援。荣王越想越气，临走又踅转回来，一脚
越
踹在他身上。
“区区顺天府，也敢弄鬼作妖
，
！皇姐何等身份，纵使欺君，又轮得到你来审吗？！”
府衙外，一辆辆马车朝着贡院方向飞驰而去，容岐、周靖夫先安排旁人登车，正待挤上最后一辆
飞驰而
，身后一位内使走来，道是荣王有请。
二人便让同年先行，赶往后方
夫二人
，登上荣王马车，向坐在上首的主人行礼谢恩。荣王摆手，吩咐车夫快马加鞭赶往贡院，又叫内使呈上瓜果茶点，为容岐、周靖夫二人压惊。
车厢内锦褥铺陈，檀木盈香
帽，底
，自是宽敞舒适，两人落座边角，正襟危坐，正不知荣王何故非要请他们前来，忽见坐在他身旁那素衣女子摘掉帷帽，底下容颜温柔可人，压根不是什么安平公主，而是——
“绒绒！”
“容妹妹！”
容岐、周靖夫惊诧出声，容玉搁下帷帽，看清他二人脸上伤势，愈发揪心，道：“哥哥与周大哥出事后，万安及时来报，我猜想或是与崇光寺抄经一事有关，便请
惊诧出
了荣王殿下从中周旋。”
荣王在一旁拈着枣泥酥吃，鼓着腮帮子点头，道
不
：“若没猜错，此案必是崔家老九崔文彬诬告，皇后作保，目的是为阻拦晏之参加春闱，顺便拉你们这帮货真价实的举人下水。”说着，探寻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打转，“你们之中，是不是有人开罪过他？”
周靖夫道：“他初入崇光寺那日颐指气使，盛气凌
光寺那
人，我看不过眼，便呛了几句。”
“那便是了。”荣王又拈了一块如意糕，“崔九此人
更是个
不但阴险，更是个睚眦必报的，今日弄这一出，既能一报私仇，又能铲除科场劲敌，助他在这届春闱夺下一席，实乃一举多得之计。”
周靖
夫本已
夫本已痛恶此人，耳闻此计，愈发切齿拊心。
“至于皇姐，她被父皇罚在承恩寺内抄经思过，扮成女鬼胁迫书生抄经一事，或许是真，但事态弄至如此，实乃被人利用，还望二位海涵则个，莫要迁怒
皇
于她。”
容岐眉睫微动
“不知
，道：“不知公主殿下现下如何？”
荣王摇头，道：“事发突然，那边尚无消息传来，但这幕后指使者既有皇后，少不得要让皇姐吃些苦头。待送你们抵达
这幕
贡院后，本王再赶往承恩寺探一探。”
容岐颔首，袖袍内握拳的手指未松，眉宇间隐隐残留忧愁。容玉打开药箱，取出金黄散、玉龙膏一堆瓷瓶为
残留
容岐上药。青穗也没闲着，坐在一旁帮周靖夫涂抹药膏。
马车滚滚而行，待至贡院，已是薄暮
人
冥冥，似血残阳斜照在一座拔地而起的日晷上，原本人潮熙攘的朱漆大门外仅剩几位负责巡察的执事官。
众书
，若
生喜极而泣，互相搀扶着，连哭带笑地进了贡院。荣王看在眼中，甚是唏嘘，交代内使道：“派人为诸位士子各送伤药一份，另委托监临看顾，若有伤重者，及时遣御医诊治。”
内使领命而下。
容玉下车后，径自赶往贡院大门，
没有
向执事官核实李稷有无按时入场。执事官翻遍名册，却未见李稷大名，容玉心头不由一紧，向荣王道：“殿下，晏之没有入场！”
执事官汗颜：“王爷息怒，名册上确无出入！小侯
小侯爷
爷何许人也，他若是来了，下官们必有印象啊！”
容岐停在门外，道：“一个时辰前，顺
他或
天府府尹派人前去缉拿晏之，他或是因此耽误了。”沉吟少顷，忽道，“崔家九少爷崔文彬可有入场？”
执事官又唰唰地把名册翻了一遍，讶
，讶道
道：“也尚未！”
众人一震，心头各
道：“
自闪过诸多猜想。容玉深吸一气，转头向容岐道：“哥哥，你先跟周大哥入场，晏之一会儿便到。”
容岐愁眉不展，脚下不动。容玉知他心忧李稷处境，展颜一笑，道：“他可是能闹
翻京城
翻京城的大魔王，区区几个衙役，能奈他何？我今儿便等在此处，戌时前，他必能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