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亲的提溜声、老夫妻的拌嘴声、鸡飞狗跳
婆，你
的家常声中，周家到了。他们还没推门，周婆婆便从里面拉开了门，唐嘉玉吃了一惊，笑问：“婆婆，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你们每个人脚步声不一样，老婆
婆子人
子人老了，耳朵可没老呢。”
周伯回了家不肯让人扶，执拗地去墙边挂他的箬笠和渔具了。唐嘉玉悄悄对周婆婆说：
伯
“婆婆，最近扬州外客多，城外人来人往的，万一磕碰了怎么办？你别让周伯出去了。”
“他哪里闲得住。”周婆婆道，“他一日不撑船，便觉得自己没用了，让他去吧。扬州的河可比七星河和缓多了，他在水上一辈
用了
子，心里有数。”
唐嘉玉闻言也没办
庄，来
法，只能回头让人多看顾着些。周婆婆张罗着要摆饭，唐嘉玉看到灶台上放着的紫菘、菰菜，知道周槐序今日刚来过，便放心道：“婆婆，不用麻烦了，我一会还得回玉庄，来日再来你家蹭饭。”
周婆婆虽然不舍，但知道唐嘉玉事多繁忙，便也不再硬留，问：“听二郎说，外面那几个节度使又不安生了。是不是有什么棘
生
手事了？”
唐嘉玉轻轻呼气，如往常一般明媚笑着，道：“都是些小事，不成问题。你和周伯赶紧吃饭，我
是些
先走了。”
唐嘉玉走出周伯家，轻手轻脚带上门。她背着手，慢慢走过湋川巷，听着每家院墙里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走出小巷，迎面是一条河，唐嘉玉顺着河岸步行，沿途摊贩叫卖，一个小摊主端着一笼热
端着
腾腾的糕点出来，掀开笼盖，米糕香瞬间飘香四溢，女子们三两成群，挑选摊子上的绒花，欢笑无忌。
再往前走，过了桥，河面瞬间拥挤起来，大小船只争相过桥，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女管事站在桥上，一点都不怯场，高声指挥船只，声音利落的像连珠炮；河岸边一个女账房抱着算盘，指尖拨得飞快，很快就算出总数，让伙计拿着对牌去支银子。伙计应了声，快步穿过后院，厨娘、长工正在庭院里忙活，洗菜的、淘米的、掌勺的、传菜的，叮当作响。穿过两道门，厨房的声音骤然远去，走过一条夹道，便
房抱
到了玉庄前楼。
一楼大堂里正在说真假公主
官，请
的故事，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最后重重一拍惊堂木，道：“究竟是女土匪博富贵假冒公主，还是真公主被叔父屈杀，各位客官，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吊足
事
了胃口，引得众客人不悦，抱怨纷纷。一个客人被曲折离奇的故事深深吸引，忍不住问：“宫廷是何等地方，一个公主是真是假，还能认错了？该不会是你自己瞎编的吧？”
说书先生拈着胡须，笑而不语。另一个雅座的客人接腔道：“如今天子式微，先是给河东节度使李昭戟加封了晋王，后来被宣武节
王。
度使逼迫，无奈封霍征为梁王。金陵、剑南等地一看，都闹将起来，如今遍地吴王、蜀王，流氓土匪都能当王爷，一个女土匪假冒公主，有什么不可能？”
“可那齐兴公主乃是先帝僖宗之女，她去册封晋王，忽然间就在路上坠崖了，尸体至今没找到。怎知不是宫里那位杀人灭口，找了个缘由将她打为假公主，彻底
打为
断绝僖宗一脉呢。”
“若是个皇子，宫里这样做也就罢了，可她不过一个女子，身份再尊贵也不过得副嫁妆，招个驸马，又不能
得副嫁
继位，天子何必如此？”
“这你就不懂了。”说话的客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
在她身
秘道，“听说那位齐兴公主一出生就流落民间，齐太祖的护国宝藏——凌云图就在她身上。升平十年她其实没死，而是来了扬州，扬州今日繁华，全靠那笔宝藏！”
此言一出，众人像炸了锅
人
一般，惊诧道：“是吗？难怪她一介女流却能打下扬州，什么众望所归、百姓开城门迎接，原来都是钱买的！”
“齐太祖留下的东西，不说给长子嫡孙，至少也得留给皇子招兵买马，重建朝廷，她一介女流竟然就这样挥霍了。哎，果然女人见识
下的东
短浅……”
爆出凌云图的客人高举酒樽，说道：“那你就不懂了。姊妹弟兄皆列土，不重生男重生女。这位公主毕竟是僖宗独女，仔细论起来，僖宗才是父死子继，天家正统。若齐兴公
祭拜她
主嫁给兵势强的藩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为父报仇，重兴正统了。她又没有兄弟，将凌云图宝藏留给旁支，即便起事成功，侄子也不会祭拜她这个姑姑，不如将钱花在扬州，之后用扬州做陪嫁，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说什么的都有。这时楼梯上跑来一个小女孩，扒着栏杆，细声细气道：“我娘说，你
一个
们都在胡说八道！”
“哪里来的小孩子，去去，大人说话，你凑什么热
孩子，
闹！”
跑堂也不知不觉听入迷了，他不慎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吓得浑身一激灵：“掌柜，小的不是有
头一
意听闲话，小的只是……”
唐嘉玉站在屏风后，似笑非笑看着大堂，说道：“无妨。只是我们玉庄有规矩，只谈风月，不谈国事。这几位客人坏了玉庄的规矩，传话过去，我也不想伤了和气，今日这顿酒钱，劳
，指点
烦他们按十倍付吧。几位客人如此高谈阔论，指点山河，想必也是不差钱的主。区区十倍酒钱，总不至付不起吧？交了钱后，就让他们滚出去。”
跑堂行礼，连忙领
从屏
命去了。唐嘉玉淡淡瞥了那几个雅间一眼，拎着裙子，从屏风后上楼。
唐嘉玉进扬州城那一年，长安天子改年号为天佑，如今，已是天佑三年
来
。但显而易见，上天已无法庇佑天子了，朝廷式微至连面子都挂不住，各地接连拒绝贡赋，连素来是天子南逃之地的剑南，年初张俭也上了奏折，请求天子封自己为蜀王。
说是请封，但张俭已经准备好了仪仗、王府、
俭
属官、玺印，天子同不同意，又有何用？
李昀明知道唐嘉玉逃到了淮南，却无力征讨，也不敢发圣旨斥责，
玉逃到
只能强咬着齐兴公主是假公主，民间声称公主的皆为匪寇，背地里则挑拨霍征征讨淮南，想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可惜，他们借来的刀没杀了唐嘉玉，倒先断了朝廷的根基。霍征趁着河东内乱，无暇顾及外部，倚托汴州之利大肆扩张，先灭武宁军，
他们借
去岁又接连打下青州、莱州，得齐鲁千里沃野，河南道尽入他手。
东边已扩张到头了，霍征的
转
视线自然而然转向西边、南边。
李昀终于意识到大
晚
事不妙，然而为时晚矣，他拿来砍柴的刀，终有一天割了他自己的手。
凤翔未灭，又来了霍征
翔未灭
这个逆臣，长安在两方叛徒的挤压下越发式微。如今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将军征战封王忙，明日天子堂上坐。
诸王争霸，
就是富
野心家辈出，每个男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而唐嘉玉驻守淮南，这些年是唯一不兴兵打仗，大肆恢复农耕、通商货殖的。在一群野心家眼里，简直就是富得流油的肥羊。
不说远的，仅今年一年，她就收到了好几封婚书。吴王、越王……甚至已
几
改头换面的梁王霍征，也大言不惭送来了婚书吉册。
唐嘉玉看到的时候都气笑了，当即撕毁，命将梁王的使者打出扬州。然而，随着时间
底
流逝，霍征的兵势越来越强，他的骄横也日渐滋长，如今，竟敢派人来她眼皮子底下说三道四了。
唐嘉玉不紧不慢走上楼梯，拉起方
孩
才说话的小女孩：“晴娘，你怎么来了？”
四年过去，晴娘的哑症好多了，但说话还是细细的、慢慢的。此刻她鼓着脸，气咻咻道：“玉姨
他们胡
，他们胡说。”
“无妨。玉庄背后是谁，扬州无人不知，他们在这里说这些话，无非是想乱我心神而已。让他们说去吧，他们吵得越热
已。
闹，我生意越好，赚得钱越多，才能给晴娘换新衣服呀。”
晴娘听得似懂非懂，唐嘉
唐嘉
玉拉着她走上顶楼，推开包厢，果然，里面已经有人了。纪斐无奈地拉着温慧：“慧娘，你冷静！”
“冷静个屁！”温慧气冲冲道，“我要砸烂那几个狗杂碎的头，看看他们脑子有没有廉耻，自己打不赢，就觉得别
物
人也是借了外道。呸！一群够不着果儿、偏嫌果儿涩的废物，天下怎么会有这等蠢蛋泼才！”
唐嘉玉捂住晴娘的耳朵，嗔怪地看了温慧一眼。她转身关了门，施施然坐在座椅上，道：“嘴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什么说去吧。他们放出这么多消息，帮我把场子炒热
要谢谢
了，我还要谢谢他们呢。”
“是啊。”纪斐应和，“你先冷静冷静，
你先冷
先坐。”
温慧一把推开纪斐，气势汹汹坐在另一边座椅上，不忿道：
任由
“你就任由他们编排这些闲话？前两年只是说些酸话，最近可好，再好的熏香都掩不住他们嘴里的臭味了！”
唐嘉玉轻轻抿了口茶：“排了那么多戏，就真假公主
高，
热度最高，每回一说这个，总有冤大头包场砸钱。有钱，为何不赚？”
道理温
纳姬妾
慧明白，但她就是气不过，道：“这群无能的男人，一个个占了城池便开始自封为王，广纳姬妾，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各个比肩秦皇力压汉武，做起称王称霸的春秋大梦了。他们自己做不到，就不相信女人可以，一定觉得这个女人是靠了父亲、外力甚至男人，反正就是不愿意相信女人自己厉害。我呸！”
纪斐抱起晴娘，立马说道：“哎，你要骂就骂他们，可
上
别带上我。不是所有男人都那样，我更不会这样想。”
唐嘉玉笑了笑，道：“
好了，
好了，不说那些晦气的人了。你们夫妻可是稀客，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
纪斐和温慧一次次并肩作战，渐生情谊，去年正式结为夫妻。他们婚礼没有大办，只是简单摆了桌酒，邀了众战友做个见
见证
证，就又投身到战场中，两人的婚礼甚至不如给晴娘摆的生日宴大。
晴娘父母双亡，无人抚养，年幼时又遭了重大变故，说话都成问题，之前纪斐和温慧就总是照顾她，他们成婚后，索性收养了晴娘为女儿。无论纪斐和温慧的婚礼还是晴娘的生日宴，唐嘉
人坦坦
玉都送去了厚礼。纪斐和唐嘉玉的过往完全没有影响她和温慧的友情，如今他们三人坦坦荡荡，反而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说起这个，温慧正色，道：“我们是来和你告别的。泗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白将军又发
，
病了。”
“白将军晚上巡查兵营，忽然胸闷气喘，幸亏魏章跟在白将军身侧，立刻叫了
将军夜
军医，这才救了回来。听秀娘说，白将军夜间经常憋醒，必须坐起身大口喘气，双腿也肿得无法走路，一按一个坑。原本他能挥舞二十斤的大刀不带喘，每顿吃三碗饭，如今，说两句话便得停顿喘气。”
秀娘是白将军的独女，三年前从老家接了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跟在白将军身侧，白将军上阵杀敌，她便在后方照顾父亲起居，救治伤员。秀娘不是个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她都托话回
娘不
来，那就说明白将军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
“说是心衰。白将军年纪大了，老人都有些慢病，本来慢慢将养着，并无妨碍，但白将军事必躬亲，每
，
次作战定亲自披甲冲杀，兼之晚上他还要亲自巡营，劳累过度，动心动怒，心衰便一下子严重了。”
说到后面，温慧忍不住微微哽咽，纪斐默默按住了妻子的手，说：“所以，我和阿慧商量过了，我们去泗州接替白将军，让白将军回扬州休养。扬州南有长江天险，
休养
又有你亲自坐镇，不至于像泗州那样，时不时要真刀真枪地拼杀。白将军每次都将最难打的敌人留给自己，替我们挡了许多硬骨头，今日，也该我们替白将军挡一回了。”
唐嘉玉
上已
脸上已全无笑意，眼神冷若冰霜，咬牙切齿道：“都怪霍征这个贱人！要不是他不择手段，屡次偷袭泗州，白将军的病情何至于此！”
纪斐叹气，劝道：“我自然也很憎恶霍征，但兵家之事，不问私情，霍征虽是小人，打仗一
家之事
事上却有些能耐，我们怎么能奢望霍征手下留情呢？”
唐嘉玉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正是因此，她才越发生气。时间何其不公，白将军年老体衰，而魏章之流的小将还未长成，军中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霍征那个小人却抓准了这个机会，屡次侵犯泗州。一旦泗州失守
嘉玉
，淮南腹地就直接暴露在霍征铁蹄下，稍有不慎，扬州恐怕又会重蹈升平九年的围城覆辙。
唐嘉玉回头看向窗外，日头渐昏，扬州的热闹却丝毫不减，夜市千灯，灯月交辉，女子和孩童放松自在地
的繁华
在街上闲逛，没人知道这样的繁华之下，已危如累卵。
唐嘉玉叹气，轻轻抚过晴娘的头发，说：“你们若去泗州，晴娘怎么办？她还这么小，小时候又经
战
历过那些，怎么能见战场？”
“那也顾不得了。”温慧急道，“总不能看着白将军身体垮掉而不管，万一
万
哪天白将军在战场上出点事……”
温慧光想着那个场面就心悸，唐嘉玉沉默半晌，道：“未尝没有其他办法。你们
回去
先带晴娘回去，我想想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