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 寒渚烟霏，萧萧木落。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芦苇枯痩，顶上的芦花灰白疏淡, 像顶着一簇
木落。
簇蓬松的云, 风一吹, 芦絮飘散, 宛如一场寂寥的雪。
孙先生站在船头, 呵了呵手, 道：“前面就是宿州了, 宿
管辖
州一直归武宁军管辖，不是霍征能调遣动的。等过了宿州，就安全了。”
距离落江之夜已过了五天，这五天他们昼夜不歇, 全速前行，有惊无险过
他们
了宋州, 现在已到达宿州境内。
唐嘉玉看着漠漠水面，摇头道：“未必。宿州乃运河必经之地，城外设有专门的巡院, 运河刚刚通航，恐怕有不少人想趁机大宰
上有粮
一笔。我们船上有粮草，根本经不起盘查。何况，我担心霍征拼着自损八百也要报复我, 将假公主一事捅出去, 让武宁军严查往来船只。届时我们满船人和粮草，想跑都跑不掉。”
孙先生皱眉
对
：“应当不至于吧，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唐嘉玉沉默不语。孙先生还是不够了解霍征, 霍征此人吃苦耐劳、沉默寡言，就像村里的老好人，无论谁求他他都会帮忙，被坑了也一声
似乎
不吭，似乎最忠厚老实不过。然而一旦冲破了那条线，那么杀人放火、屠城灭寨，什么事他都敢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身后传来周婆婆的吆喝声，饭菜做好了。唐嘉玉不想让村民担惊受怕，她深吸一口气，掩去脸上的忧色，对孙先生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我这个人天生
的吆喝
命好，总能逢凶化吉，说不定等吃完饭就有办法了。”
唐嘉玉也没想到，她本是调节气
，她
氛的一句话，竟然成真了。
入夜，唐嘉玉睡得正沉，忽然船猛地一晃。唐嘉玉骤然睁眼，披衣起身。孙先生也起来了，朝她走过来，脸色凝
过来，
重：“我去前面看过了，此处本就河窄水浅，河面上不知为何多出一排木筏，像堵墙一样，将水路截断了。”
“怕水下有蒺藜暗桩，而且，木筏上有水草，万一缠住船桨和舵，进不得
而且，
退不得，反而更麻烦。”
唐嘉玉沉了脸，说：“
…
把大家都叫起来，拿好武器。李五，李六……”
李五、李六早
职在。
就赶过来了，立刻道：“卑职在。”
“随我去船头。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何
敢劫我的船。”
船头围着许多人，众人看到唐嘉玉来了，自发让开道路，唐嘉玉左边站着孙先生，
疾
右边跟着李五、李六，不疾不徐走到前方。
唐嘉玉扫过河岸，沉着冷静说道：
嘉
“前方是哪位英雄，为何不敢露面？”
一个蒙面男子跳上木筏排，声音阴沉凶悍，道：“这河是本大王的地盘。今
情好，
夜本大王心情好，给你们网开一面，留下十袋粮草，就放你们过去。要不然……”
他挥手，河岸两边骤然出现一群黑衣人，拉弓对准船上。村民有些慌张，孟婶连忙捂住孟小鱼的眼睛。唐嘉玉不动声色在心里估量他们的人数，
数，
盘算如果动手是否有胜算。
他们要的不多，十袋粮草换个平安，算是有
，这群
良心的劫匪了。但问题在于，她交出去后，这群人是否会守诺？
唐嘉玉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的良心，道：“大王，你也看到了，我们船上都是老弱妇孺，
人的
家乡遭了灾，去投奔亲戚的，哪有什么粮草。”
“灾民坐得起商船？”蒙面男子沉声道，“别废话，
子
将粮草扔下来。要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唐嘉玉微微拧眉，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她仔细看了眼蒙面人的身形，不露痕迹道：“我们船上
粮草，
确无粮草，唯有人命数条。英雄练了一身武艺，不去行侠仗义，何必为难老人孩子？”
对面的人犹豫了，没
女
有说话。这时河岸边站起来一个蒙面女子，拉着弓道：“不要听她花言巧语，速战速决！”
唐嘉玉看
玉看着
着蒙面男子的反应，猛不丁道：“纪斐。”
男子一愣，唐嘉玉确定了自己没猜错，都气笑了：“可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狗东
西
西，你上前看看，我究竟是谁。”
唐嘉玉的语气将蒙面男子震
其
住了，这个声音，尤其是这个女子说话的口气，似乎有些熟悉……
这时船上点亮火把，火光摇曳，
时船上
照亮了为首女子的脸。
方才还端着江洋大盗、蒙面悍匪架势的男子浑身一怔，不可思议道：“
还端
李楚玉？”
唐嘉玉冷笑一声，她原本还担心纪斐受她牵连，走投无路，没想到纪斐的路宽广得很，如今山大王当得风生水起！她咬着牙道：“真
原
是失敬，长安一别，堂堂留守公子竟做了水寇？”
岸边黑衣女子皱眉，此人竟知道纪斐身份？她用力拉弓，正待永绝后患，被纪斐止住。纪斐拉下面罩，道：“
弓，正
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放下，是自己人。”
黑衣人朗眉星目，唇红齿白，正是许久不见的纪斐。黑衣女子扣着箭不动，纪斐跳到她身边，亲手按下她的箭：“温慧，这位是
的
我的故人，不可失礼。”
说罢，纪斐对着船上喊道：“方才多有失礼，可否靠
否靠
岸，容我上船一叙？”
纪斐实在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唐嘉玉，唐嘉玉亦始
他身
料未及。唐嘉玉扫过他身后那群人，并未靠岸，而是命人抛下绳索，拉纪斐上来。
叫温慧的女子剑眉大眼，颧骨微高，眉宇间有一股英气，是队中另一个主心骨。她看向船上，正好和唐嘉玉视线相对，唐嘉玉亦冷冷审视
冷
着他们。
温慧看出唐嘉玉在防他们，她嘴唇紧抿，劝道：
紧抿，
“纪斐，不可，万一她对你不利怎么办？”
纪斐却毫不犹豫接住绳索，绑在木头上，对温慧道：“她不会的。你带着他们去将木
，千万
筏撤了，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温
力瞪
慧见纪斐再三回护船上的女子，用力瞪了他一眼，骂道：“是我多事了，你爱死不死，随你便！”
说完，温慧就冷着脸走了，纪斐无奈地挠挠头，在后面喊道：“
：“你
你们小心，晚上看不清，别掉水里！”
温慧理都不理他，等上了船，还有另一个女子的冷嘲热讽等着他：“呦，这不是大王吗？
这一
失敬失敬，还请大王高抬贵手，饶我这一船老少的性命。”
纪斐无奈道：“姑奶奶，
策
我错了还不成？我也是没办法，要不是淮南横征暴敛，大家实在活不下去，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不信你看，我只布了木筏，没放铁钉。”
唐嘉玉朝前面扫了眼，纪斐倒也没说错。她脸色稍微好看了些，纪斐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我并不打算破坏船，只是想和过路商船征些口粮。现在经过的船都是去淮南做生意的，发国难财的，能是什么好人？对这等奸商没什么好客气的，
的
十袋粮不影响他们赚钱，却能救很多老人、孩子。”
唐嘉玉让其他人先退下，她也不邀请纪斐进舱，就站在船头，教所有人看个分明，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问道：“姑且再信你一次。你为何在此处？这些人又
站在船
是谁？”
纪斐想到这段时间的事，叹了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晁家二房上京告御状那天，我本在家中养伤，听到有人污蔑你是假公主，气得不轻，连夜出城给你传信，没想到阴差阳错逃过一劫。我走到半路，听说你和李昭戟坠崖死了，我终于意识到这桩事从头到尾透着不对劲。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怕是那位要卸磨杀驴，清算和你有关，或者说僖宗有关的人。我赶紧回洛阳找阿父，在城
养
门外被白将军拦住。”
“是。”纪斐点头，“白将军奉阿父之命，在城外拦我。我才知，原来那把火是父亲自己放的。父亲早就
我们
料到会有这一天，提前变卖了家产，安排纪家的女眷搬到别院，等风头过后返乡。父亲以死相护，我岂敢糟蹋这条命？洛阳是容不下我们了，听说淮南战乱，什么地痞僧道都敢扯大旗起兵，意图效仿李鸦儿。我和白将军一合计，就往淮南走去，寻找新的机会。”
然而进入淮南，他们却看到尸骸枕藉，饿殍遍
野
野，人肉之价，廉于犬羊。
数日不见，纪斐似乎成熟了许多，平静讲述着他们在路上看到的惨状：“我们路过泗州，城里屠割活人以供朝夕，我们问此皆君之邻里，朝夕相见，何心竟下此手？答曰，我不食人，人将食我。我们看不下去，带着不忍食人的乡亲百姓，一路辗
的山口
转求活，在都梁山找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口，安营扎寨。贺阙为了钱，秋收后掠走大量粮草，囤货居奇，操纵粮价，泗州亦无粮可食。白将军带领寨子里的人开荒垦田，但麦子刚播下去，还没收成，我们只好出来为大家寻找过冬的口粮。”
唐嘉玉想到纪晏自焚而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闷闷得喘不过气来。唐嘉玉垂下眼眸，默了片刻道
想
：“怪我思虑不周，连累了纪家。”
纪斐虽然悲痛，但也知道事理，这件事怪朝廷、怪皇帝、怪宦官，唯独不该怪唐嘉玉。纪斐拍了拍唐嘉玉的肩膀，道：“这是父亲自
还
己的选择，与你何干？还没有问你，你为何在此处？”
唐嘉玉三言两语，简单说道：“我坠崖后侥幸没死
露了
，被周伯所救，藏在渔村里养伤。但我们不慎暴露了踪迹，刘景祁的追兵追了过来，我不想再连累人，带着全村人一起逃。多次辗转，到了这里。”
短短几句话，其中又有多少凶险艰难？纪斐叹气，问：“你接下来有什
？
么打算？”
“周伯的儿子被
“周伯
征走了，我要带他去扬州寻家人。”
“同为失乡之人，去我们寨子怎么样？”纪斐道，“你不能一直带着这些村民流浪，总得安稳下来。寨子里都是一样流离失所的百姓，大家彼此照应，亲如一家。白将军还办了学堂、医馆，村里孩子都可以去念书，分文不取，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
，
也可以去医馆取药，一应花销都从公田走。”
唐嘉玉确实想过如何安置这些村民，如果有安全和睦的村寨，搬过去也未尝不可。最重要的是……唐嘉玉问：“你说你的寨子在都梁
全和
山？”
纪斐不知唐嘉玉为何此问，点头应是
宝
。唐嘉玉想起凌云图，按她的破解方法，宝藏在北山紫金峰北麓。都梁山离北山不远，正好她可以去探一探宝藏。
纪斐却有些
用
不高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们之间，还用这么生分？”
“交情是交情，办事是办事。”唐嘉玉道，“若只有你自己，我定然白用你，但如今你们建了一个寨子，有
情是
公田有学堂的，账自然要算清楚，你回去后也好支用。我用三十袋粮，请你们为我护镖，护送粮草和人到寨子，如何？”
纪斐知道唐嘉玉就是这种公事公办、当面算账的性子，最初他很不习惯，适应了之后倒也痛快。他道：“成交。不过你们不是有船吗，
公
为何还要走陆路运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