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自
起来。”唐弈戈的声音飘在风雪里, 连自己都听不清晰。
雪势还在加大，天气预报已经发出了预警
今
，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降雪。唐弈戈反复在自己的回忆里搜刮,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有一场大雪比今天大。
唐弈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窗外忽然飘起了雪花。那时候他还小，刚上小学没多久，但唐弈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或者说
时
是唐誉的出生过早地催熟了他，让他明白了很多事。他还不懂姐姐、姐夫、二哥、二嫂……这些人的工作意味着什么, 但他已经明白唐誉是负重前行的果实。
家里人没告诉他小外甥的第一次人工耳蜗手术为什么会失败, 他听说那个主刀医生后来被调查了，
失败
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唐誉的皮肤被切开，头骨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那天是第二次开脑, 还要打磨第二次。
“起来。”现在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场大雪
场大雪
, 只不过大雪里多了一个人。
丹增顿珠恍若同样失聪, 已经变成了雪域的人身冰雕。纤薄刻刀的尖端就在他掌心游走，每一次滑动, 一朵八瓣莲的花心旋即完成。刀刃在酥油表面轻轻刮剜，能听到甚微的沙沙，像一滴水掉进了水里, 又像象征生命的春蚕啃食桑叶。雪花虔诚地落在丹增
一项
的发梢，凝结成冰晶。不难看出这也是一项体力活，丹增的额头和鼻尖冒着细密的汗。
“起来。”唐弈戈得
,
不到他的回应, 也不愿冒然上手去拉他。
他不理解这份信仰的重量，但愿意抛出自己的理解和尊
。唐
重。丹增不肯出声，就说明他在整个过程里不希望别人触碰。唐弈戈仿佛在和雪山交流。
下雪的夜晚总会格外明
不
亮，有天然的雪光。雪光是月光的折射，分不出是城市的碎钻还是高山的冰晶。也可能都是，毕竟他们共享了同一片天。
纯净的
了
白酥油，在丹增顿珠的手中变成了石绿、雄黄、朱砂。
一朵朵千叶宝莲迎雪绽放，每一朵宝莲都是一个微缩世界，莲瓣精雕
逐渐舒
别有洞天。最外层的花瓣在刀尖的施展下逐渐舒展，唐弈戈一时间分不清它是莲花，还是北京故宫的角楼。
“你做这些我也不会送给他。”唐弈戈再次开口，呼出的白色
也
雾气晕染在风雪里。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他的话语不曾对丹增顿珠造成任何的影响，甚至不能让丹增顿珠皱一下眉头、动一动神色。但他能看出丹增开始打颤，可能因为寒冷，也可能
麻痹。
因为跪姿导致的酸疼麻痹。唐弈戈的肩头已经被雪花打湿，他忽然想到今天他们一同看过的那些照片。
入定僧人的禅杖和转经筒，就和丹增
转经筒
手里的刻刀一样稳定。
露台并不是全然平整，木质地板下方
蜿
设有预留的凹槽，方便雨水流经而过。现在透明的雪水顺着丹增冻红的脚踝蜿蜒而下，像神奇的丹霞地貌，染上了矿质原本的天然色彩。
忽然一阵狂风，彻底吹开了丹增的袍子一角，唐弈戈才看出他这一身肃静的袍子多么单薄，这可能是丹增最薄的一身衣裳。唐弈戈还是喜欢看
雨雪的
他富足而享受的模样，看他不沾雨雪的藏袍，看他恨不得满绣的滚边。
任由风雪吞噬，唐弈戈的
任由风
意念里多多少少有些自讨苦吃。
他转身走向了室内，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丹增的手又一次深入冰水，整
一层
个人都在明显发抖。连铜盆的边沿都开始凝结冰霜，水面也出现了一层薄冰，丹增先用指尖划破冰面，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
唐弈戈再次低下
看着他
头，看着他颈后浮起的鸡皮疙瘩，以及领口露出的那一段恐怖的青白。
忽然间，丹增从冰水中捞出一块冰块，慢慢地放在口中含着，他嘴角泄露的白色雾气顿时消散，变成了冷冽的冷空气。唐弈戈猜测他是担心自己
于温
的呵气过于温暖，防止酥油花的融化。
刀锋转向莲花宝座的
后方
后方，莲须的一侧出现了一条龙。
不管这条龙是什
了
么颜色，在暴雪旋舞中都会变成白色。丹增离它更近了，细细雕刻着龙鳞，孔雀石研磨的颜料成为了祝福的象征。
当唐弈戈撑开一把黑色大伞的时
时候
候，丹增正在从小盒子里挑一片合适的金箔，裹住龙角的尖端。
十二骨伞面在丹增的头顶撑开，伞端也很快结冰。唐弈戈并不想看他，只是不希望山下的雪暴虐
的头顶
山上的人，他可以撑起任何屏障，足以抵挡恶劣天气的咆哮。伞下也成为了另一番宇宙，刻刀切削，他好像听到了丹增顿珠的念经声。
当最后一片
最后一
金箔裹住龙鳞，北京城也彻底被雪裹住。
酥油彩绘泛出了矿物独有的虹光，在丹增眼
彩的
里便是七彩的祥云，雪月生辉。
他要站起来，身上的关节发出了枯枝断裂般的弹响，
，
只因为他冻了太久。最先发出声响的是手指，不堪重负，终于能自由活动。他撑住地面，试图站直的过程像缓慢的慢镜头，藏袍的下摆粘着冰，快要将他冻在地板上，必须用力扯下。
唐弈戈看着他急速失温的面孔，雨伞好似不堪重负，今晚承受了太多的东西：“你就算做得
到
再完美，我也不会把它送到唐誉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