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日与月轮转千次，她守在又大又空的皇宫中，身边虽有无数宫人和金银珠宝，却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纵叫来百十乐师，同时吹奏这
十乐师
世间最欢愉的曲子，也驱不散心中的空荡感和孤独感。
李润乾是周琯的夫君，也是沐阳城的主人
的
、大越国的国君。
两年前，为彻底收服
李润
频繁侵扰大越边境的北境蛮族，李润乾亲自披挂出征。前几日，传令兵快马加鞭送来信件，王师大战告捷，北境蛮族彻底臣服，明日李润乾便会带领军马班师回朝。
从此，山河安澜
过安
四海升平，他们可以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不必再担心分隔两地。
想到这里，周琯不由得笑弯了眼睛。她抱起蜷缩在脚边的黑猫，眉眼温柔道：“小白
笑
，你父皇明天就回沐阳啦。两年未见，你是否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
被取名为小白
在替她
的黑猫轻轻“喵”一声，伸出舌头舔顺爪子上的毛，似乎也在替她高兴。
小白是周琯在宫外捡到的野猫。她从前
到
最讨厌小动物，但不知为何，一见到小白却觉得十分喜欢。
大
身上
抵是因为小白身上没有猫臭味，反而有股她很喜欢、很熟悉的味道，就好像她前世、前前世都曾闻到过似的。
一般猫咪只能活十来年，小白却陪伴周琯十三年了。正好
好
她这些年膝下一直无所出，便干脆将小白视作子女，以此来排解几分孤寂。
东方刚显出鱼肚
头的
白时，周琯便已起身，唇角带笑坐在铜镜前梳妆。伺候周琯梳头的老姑子慈祥笑道：“主子额头饱满、头发柔软，耳垂又大又厚，都是有福之相，您的命真好。”
不止
周琯自
梳发的老姑子，大越人人都这样说，甚至连周琯自己也这样觉得。
三十二年前的某个月夜，天
突然
幕东方突然生出一道七彩光柱，笼罩在西南地界的一座王宫上方，周琯便在此时呱呱落地。
父亲是国王，母亲是王后，周琯一出生便是尊贵的公主。因着是独女，出生时又有祥瑞征兆，父
玉
亲母亲怜爱她入骨，籍由西王母向舜帝献玉琯为礼的神话典故，特为她取琯字为名。
周琯十六岁
十六岁
生辰那一日，邻国新登基的大王李润乾以国为聘，亲临王宫求娶她。
周琯躲在重重叠叠的珠帘后
，隔着
，隔着摇晃的珍珠帷帘，对那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一见钟情。
周琯是幸运的，她一见钟情的男子，恰好也对她一见钟情。李润乾以百
的
里红妆为聘娶她为后，大婚当夜，他们约好一生一世一双人，谁也不许辜负谁。
成婚十六载，周琯的父王母后接连驾鹤西去，两国也合而为一。有周琯母国的兵马加持，李润乾接连
周
吞并周边怀有狼子野心的数个小国，建立了如今的大越，周琯也由王后变成了皇后。
自古以来，帝王的后宫里都会有三宫六院无数妃嫔，偏偏李润乾是个例外。天下女子争相投怀送抱，他却看也不看，独宠周琯
投
十六年。
老姑子在周琯发间埋
着
下最后一支凤钗，周琯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笑——她这样的命数，的确是大好的。
妆成时，恰好赶上一场倾盆大雨落下。周琯拎起及地长裙，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滂沱大
恰
雨中，满心期待地去迎接她许久未见的良人。
雨幕重重，李润乾乘坐的车撵停在宫墙
的车撵
外。周琯踮脚眺望，脑海中胡乱思考着等下第一句话说什么——要说好久不见吗？
大雨模糊了周琯的视线，随着李润乾越走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晰
琯
，周琯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到后来，近得可以清晰看到李润乾的清贵容颜时，周琯的眉头已经皱得解不开了——朝她走
润乾
来的，并非只有李润乾一人。
美娇娘依偎在李润乾身侧，挎着他的臂膀，像是
花，李
暴风雨中的一朵娇花，李润乾则是呵护娇花的那棵参天大树。
美娇娘不是旁人，是周琯怕李润乾在边境受苦，特意派出去照顾他的宫女之一，且是她最疼爱的、几乎
边境受
当做亲妹妹来看待的贴身宫女，名唤季月圆。
她被眼前这离奇一幕搅晕了，还未开口
“
说那句“好久不见”，李润乾却先她一步开口说话了：“琯琯。”他唤她的乳名，语调一如往日温柔，“你不要骂她，更不能赶她走。”
“她……”李润乾轻轻抚摸身侧美娇娘的小腹
”李润
，关切之色溢于言表，“有身孕了。”
成婚十六年，周琯一直未曾诞下子嗣，这是她无
的
法对外人言说的痛。
她死死盯住李润乾抚摸着季月圆肚子的那只手——那是曾牵她走过红妆百里的手，如今正放在另一个女人
的
的孕肚上。
两年不见，季月圆出落得愈发风情万种，她柔柔跪倒
倒在雨
在雨中，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皇后娘娘不要责怪陛下！”她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是阿圆勾引的陛下，一切都是阿圆的错，娘娘若要责罚便请责罚阿圆罢！”
李润乾皱眉搀扶她：“月圆
润乾皱
，朕说过，往后你不必跪任何人。”
雨真大啊。
周琯挪开视线，眼神呆滞地扫望四周。有不少前来迎接圣驾的臣民正偷偷望着眼前这一幕，口中还低低
眼
说着什么。
帝后伉俪情深的佳话彻底破灭，李润乾正式纳季月圆为妃，夜夜宿在她的的宫中
，夜夜
，还给了季月圆含义深远的“宸”字为封号。
甚至，一向以勤勉著称天下的李润乾，为了哄季月圆高
李
兴，竟数次不上早朝，将文武百官晾在殿外等候。
皇城里最后一树杏花开尽，
亦随
轮到蔷薇荼靡；蔷薇也凋零殆尽后，夏荷又渐次盛放，时间亦随花开花落无声流逝。
李润乾再
也再未
未踏足景阳宫半步，也再未提起过周琯半句。
偶尔宫宴相见，李润乾也会刻意背对周琯，温柔抚摸季月圆鼓起的
背
小腹，连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不回头给她。
周琯做了十几年公主，又做了十几年皇后，自有她的尊严和骨气。她失望于李润乾的背叛，也厌恶见到宫人怜悯她失宠的眼神，金桂盛开的季节，
宫，不
她封锁景阳宫，不再见客，每日只抱着黑猫小白混沌度过。
时光匆匆如流水，八个月时间一晃而过。宫里的梅花
的梅花
开了，宸妃不日将临盆产子，皇宫上下人人喜笑颜开。
宫女告诉她，昨夜她曾看到宸妃娘娘宫里的小太监在外走动，临走时手中多了个布袋子，袋中
个布
有活物在不停扭动。
父母仙去，夫君移心，亲朋不睦，小白是周琯如今活着的唯
，小
一寄托。
她冲进季月圆那所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宫殿，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翻找，“小白呢？我的猫呢？”她问季月圆
把它
，“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季月圆的肚子已
很
经变得很大了，或许是怀孕期间将养得好，她的容颜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愈发丰腴娇美。
“不知道，没看到。”季月圆闲适自若地轻啜茶水，风轻云淡道。须臾，又吃吃笑一声：“有可能在宫里乱窜，被讨厌猫的人抓了，弄死
可能在
了罢。”
若是李润乾在，季月圆绝不会用
和周
这种腔调和周琯讲话。
“贱人！”积攒数月的怒
快把
火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周琯挥掌重重打向季月圆：“快把小白还给我！还给我！”
怀孕的人身子笨重，
人
躲闪不够灵活，季月圆结结实实挨了周琯这一巴掌，脸颊立刻高高肿起。
有愤怒加持，周琯始终占据上风。她像
怔了
是魔怔了，理智全无，只知用尽全力去扇季月圆巴掌，一掌接一掌，扇到手心疼痛，连李润乾来拉架也不肯离开。
直到李润
倒
乾不慎将周琯推倒，她跌落在一堆碎瓷片中。
有鲜血从脸颊流下，滴落在地面上。周琯怔怔地用手去触摸鲜血流下的地方——摸到一堆碎瓷片，深
落在
深扎进她脸上的皮肉里；还摸到一手血，黏糊糊、暖烘烘。
“啊——”有胆小
叫出声
的宫女尖叫出声，“皇后娘娘毁容啦！”
瑞雪兆丰年。
当天
外静
夜里，越国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万里锦绣山河被皑皑白雪覆盖，显得格外美丽、格外静谧。
午夜时分，四下里一片苍茫，寂静的皇宫里突然传出一声呼
后娘
喊，“不好了不好了。” 有宫人匆忙去禀报李润乾，“陛下，皇后娘娘爬到城楼上去了——还穿着与您大婚那日的吉服！”
李润乾赶到宫城上时，周琯正背对着他站在宫墙边缘。鹅毛大的洁白雪花在她正红
，周琯
色的婚服上盛放，凛冽寒风吹动她层层叠叠的裙摆，衬得她如奔月的嫦娥，又清冷又孤独。
“李润乾。”脸上被碎瓷片扎
如自
出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周琯眸色平静地望着城墙下的大好河山，头也不回地唤李润乾的名字：“我可以有很多种死法，比如自缢，再譬如服毒自戕，都是不声不响的。”
她转过头朝向李润乾，及腰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纷纷， “我以自身性命做引子，提醒天下所有女子，情爱虚妄不可信，若所托非
下所
人，最后下场会和我一样凄惨。”
“我要让你知晓——”她抬手指向李润乾，唇角绽放出灿烂得近乎诡异的笑意
近乎诡
，“我是因你而死的，是你的始乱终弃薄情寡义杀了我。请你记住我这一身红，以后每晚都要梦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