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没有燃起
漏
贵族惯用的沉水香。府上用度早被高澄一扣再扣，连灶房的柴炭都减了大半。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冷清清的，什么余味也没有。
李祖娥对镜端详发髻上那
这
支赤金镶珠步摇。这是高洋寻了邺城巧匠，费半月工夫才制成的生辰礼，金枝缠花，明珠垂坠，每走一步便在鬓边碎成一片细响。她指尖轻触珠络，唇角刚漾起一点笑意，门外靴声已笃笃而至。
高澄掀帘进来，目光扫过她发间，径直上前摘下步摇，捏在指间对着光端详。“倒是件精巧玩意儿。”语气闲适，像在品鉴一件自家库房的私藏。
的
李祖娥眉宇间愠怒浮起，嘴唇动了动，终是咽了回去。这种事早已不是头一遭，每一次反抗都只会让高洋更难堪。
高洋坐在角落里，看着妻子满脸怒意，
甚。
沉默了一息，脸上浮现惯常的憨笑，恭顺谄媚地开口：“大哥若喜欢，只管拿去。”高澄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轻视更甚。他将步摇往袖中一揣，拂帘而去。
李祖娥坐在镜前，方才步摇细碎的响声还残留在耳边，此刻只剩死寂。她没有看高洋，只盯着镜中空荡荡的发髻看了许久。一颗泪从眼眶滚落，砸在妆台上
方
。她没有抬手去擦，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
高洋坐在原处，脸上那副憨笑像一张忘了揭下的面具。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
人，没
心，看了很久。那只手慢慢攥起来，指节一根一根弯曲，最后攥成拳，搁在膝上。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人，没有掉眼泪。只是那样坐着。
帘子忽又被
送礼
掀开。高澄折返回来，站在门口，语气随意得像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日随孤进宫，快过年了，那傻子要送礼。”没等高洋应声，放下帘子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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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日光驱散了些许湿冷。
板上，
檐角残雪将化未化，水珠顺着瓦当坠下，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高澄奉诏入宫，一身紫绫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风姿卓绝。他走在碎石路上，衣袂翻飞，廊下
织金
、假山后的宫女们纷纷探头。
“是渤海王。”
“后面那个是他弟弟？太原公？一母同胞，怎差这
一母同
么多。”
高洋跟在后面，一身青灰常服洗得袖口发白，额前碎发遮住眉眼，步子碎而怯
服洗得
，像一只被人踢惯了的狗。
那些话落进耳朵里，他垂着
里，他
头，指尖悄悄掐进袖口。
高澄放慢脚步，有意让他落在身后，像带着一个卑微的仆从。高洋盯着前面那双玄色锦靴的靴跟——那是
那双
他这辈子最熟悉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不上并肩。
内侍尖细的嗓音刚落，两列宫人便鱼贯而入，手中漆盘在烛火下流光
，
溢彩。
高澄的目光先落在那盒龙涎香上，眸色微沉。龙涎香是波
共不
斯王室私贡，经粟特商队自海外辗转运来，整个邺城拢共不过数两。他素来以为此香唯他一人独享，此刻御案上竟也摆着一盒。元善见在用他的香。这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层极淡的不快，像指腹擦过刀锋，尚未见血，已觉其寒。
元善见有所察觉，虚伪笑道：“爱卿为国操劳，朕心甚慰。这盒龙涎香，赠与爱
盒
卿。”
高澄收回目光，敷衍行礼，接过那只鎏金香匣，指尖在上
回目
面轻轻一叩，揣入袖中。
元善见又看向角落里佝偻着身子的高洋，语气和缓了几分：“太原公，这
条
条南海珍珠项链，朕赏与你，给夫人添妆。”
高洋受宠若惊，踉跄上前两步，扑通跪倒，“臣……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谨遵圣训，不负陛下厚爱。”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
跄上前
憨。像伏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被主人看到的狗。
他嘴角挂着傻笑，把那条项链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口水
里
顺着嘴角往下淌。
元善见含笑点头，目光轻扫过高澄，然后落在高洋身上，落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收回时，他的指腹在御案
澄，
上极轻地压了一下，没有声响。
高澄看见了，唇角的笑意纹丝未变
，唇角
，只是眼底的光又冷了几分。
从正殿出来，高澄走在碎石小径上
袂翻飞
，衣袂翻飞。宫女们依旧躲在假山后探头张望。
高洋跟在后面，低头捧着那条珍珠项链，嘴角还挂着方才受赏时残余的傻笑，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
还
低头看看手里的项链，用袖口轻轻拂拭珠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高澄忽然停
跄着
住。高洋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踉跄着往后缩了半步。
你当真以为，那傻子
，嘴唇
是疼你？”高洋下意识护住项链，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个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