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的册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
崇的册
扇沈渡一直想开但找不到门的锁。
接下
关在户
来三天，他把自己关在户部的库房里，对着那本巴掌大的册子，一笔一笔核对太后的账目。
八万两河工银，对应户部账上的“青州河堤修缮”。十万两赈灾银，对应“江南赈灾专款”。五万两军饷，对应“北疆冬衣采办”。每一条都对
河堤
得上。
沈渡凑过去。账本上写着一行字——“永
白银三
宁元年，慈宁宫佛像贴金，白银三万两。”
永宁元年是萧衍登基的第一年。那时候国库空的，北疆在打仗，江南在闹灾，萧衍把自己内库的钱都拿去贴补军用了。
基的
太后在那一年花了三万两给佛像贴金。
三万两
账
，够北疆将士换两轮冬衣。他把这笔账仔仔细细誊在纸上，归到太后的名下。
方
沈
砚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放回箱子里。沈渡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个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的老吏员，见过太多银子的来去，早该麻木了。但他没有。
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
子，骨
咔咔响了几声。方砚把箱子锁好，钥匙挂回腰带上。
方砚笑了笑：“下官不喝酒。下官喝茶。到时候您给下官
“
带二两好茶叶就行。”
沈渡说好。
快入冬了，风里带着一股干冷，吹在脸
了，
上像有人用凉手摸了一把。
他裹紧衣裳往宫里走，脑子还在转那些数字——八万、十万、五万
后一个
、三万。加起来快三十万两。太后一个人，三年。
很慢的
下来听
调子，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但又很悠扬。沈渡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琴声从花园深处飘出来，穿
到他耳
过竹林，越过假山，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轻得像叹气。
他听过这个旋律，上次听见是他刚搬进宫里不久，那时候他站在御
，上次
花园门口，没敢进去。这次他走进去了。
御花园深处有一间小亭子，四面挂着帘子，风把帘子吹
面挂
起来又放下，露出里面一个模糊的人影。
走近一看，萧衍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一把古琴，
亭
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划着。
他今天没穿朝服，也没穿那身玄色的常服，是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
身
发散着，披在肩上。
平时萧衍像一把出鞘的刀，走到哪儿都带着
，
一股寒气，现在刀入鞘了。
那把刀不是天生就硬的，
是天
沈渡现在越来越确定这一点。
“进来。”
沈渡走进去，在萧衍对面坐下。月光从帘
。月
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萧衍的脸半明半暗，眼睛很亮。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银子。
“睡不着。”
“胃疼？”
“不是。”
琴
萧衍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低的响，“在想事情。想完了睡不着，就来弹琴。”
沈渡没问他在想什么。萧衍想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重。北疆的战事，太后的
晚上
账目，李崇的案子。白天压着，晚上也压着。
“《孤》。”
“谁写的？”
萧衍的母妃，那个在他六岁时就死了的女人。他从来没提过她会弹琴，从来没提过她会写曲子。他把这些
把这些
东西藏了很多年，藏到现在，藏在这座没人来的亭子里。
“她教朕弹琴。朕那时候小，手也小，够不着弦。她就握
很
着朕的手，一根弦一根弦地按。”萧衍的声音很轻，“朕记不太清她的脸了，但朕记得她的手。很暖。”
沈渡没说话。
“她死的那天，朕在门口坐了一整夜。没人来。天亮的时候福安来了，说娘
指在
娘没了。朕问什么叫没了，福安没回答。”萧衍的手指在琴面上慢慢划过。
“后来朕被送到淑妃那里。这把琴被扔了。朕登基之后去找，找了好久才找到。琴断了一根弦，缺了
，但
一个角，但还能弹。”
沈渡看着他，忽然
他
想起萧衍说过的那句话——“朕有时候想，如果母妃没死，朕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沈
衍好
渡觉得，不一样的地方可能没那么多。就算母妃没死，太后也不会让萧衍好好长大。
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皇子，活着就是威胁。母妃活着，大概也保不住他。她太弱了，弱到连自
是威胁
己的命都保不住，更保不住儿子。
她唯一能留给萧衍的，就是
着
这把琴，和那双握着琴弦的手的温度。
沈渡忽然
了一句
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陛下，您教臣弹这首曲子吧。”
萧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
一
清。”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学骑
他
马学了七天。学做饭学了半个月。”
“但臣都学会了，骑马现在骑得挺好
了
，蛋炒饭陛下也说能吃。”
沈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能感觉到他袖子擦过自己手臂
他
时带起的那阵微风。
御书房里的药味是苦的，这里的药味
散了，
被夜风吹散了，混着檀香，反而没那么苦了。
“这是宫音。”他带着沈渡的手指按下
很远
去。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夜风里荡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商音。”换一根弦，脆一些，像
音。”
竹子裂开的声音。
沈渡的手指悬在琴弦上
一模一
方，盯着那五根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弦。
手心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萧衍刚才握着他的手，
他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茧。握笔磨出来的茧，握刀磨出来的茧，按琴弦磨出来的茧。
这只手做过很多事，批过无
冷风里
数折子，握过刀，在冷风里攥成拳头忍过无数个夜晚。
宫音，对了。
“臣真不是，臣的手肘它自己动的。”沈渡一脸无辜，把手肘夹紧贴在身上，“
无
臣学琴，臣不乱动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沈渡也往旁
渡
边挪了半寸，又挨上了。萧衍又挪了半寸，沈渡又跟上去。
萧衍停下来。
萧衍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压了两次都没
那点
压下去。
“商
”萧
音。”萧衍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冷淡淡的平。
沈渡把手肘夹紧，用左手去按弦。换了一只手，比右手更笨。宫音按成了商音，商音按成了角音，五个音乱
左手
成一锅粥。
“臣平时主要用右手。写字、吃饭、拿东西，
是用右
都是用右手。左手只会一件事。”
“什么事？”
“扶着碗。”
沈渡差点笑出来，他在跟皇帝炫耀他会吃饭，
在跟皇
这话说出来谁信？
但他确实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的左手真的
实只是
只会扶着碗。
萧衍没再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渡的左手。五根手指扣在沈渡的手背上，带
没再说
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
宫、商、角
稳稳
、徵、羽，五个音稳稳当当，一音不差。
萧衍的手很
但很
凉，但很稳。稳到沈渡觉得这只手永远不会抖。
“记住了吗？”
萧衍把手拿开。
沈渡按下去，宫音对了。商音对了。角音偏了一点，但弦还是响了。徵音
没断
、羽音，一个一个按过去，五个音弹完，没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