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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九月。

数场台风雨带走炎热，碧空如洗，一大清早的国土局新办公楼人来人往，繁忙异常。

三楼，某办公室门外。

夹着公文包的陈光宗目光出神望着白色墙上“公平”“公正”“公开”六个大红字，表情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咯吱一声，门被从内推开。

他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一样，满脸笑容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徐主任，我……”

“我等会儿还有会，就不招待你了啊小陈。”

在商场摸爬滚打沉浮多年，陈光宗又岂不会知道徐主任这番态度的含义。

但往日人精似的陈光宗今天却略显笨拙一样，被拒绝了仍不放弃，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一边嘴上说着“好好好”，一边趁着没人注意，把一个信封塞到了徐主任的口袋里。

这本是前些年国土局最常见不过的操作。

然而今天出了奇，最喜欢“信封”的徐主任竟然也“大义凛然”，拒绝了陈光宗的“心意。”

“拿回去，小陈，你这不是害我吗？”

“我，徐主任……”

“告诉你啊，拿回去。现在规则变了，所有的土地开发都需要走公开拍卖程序，你这老一套的路子现在行不通了。”

陈光宗的表情瞬间僵硬，手里拿着被徐主任硬塞回来的信封，收回去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是的，规则变了。

这件事早在今年六月他就听到风声。

可新规矩真的是如姓徐的口中所说那样，完全公开公正透明呢？

陈光宗眉心紧皱了起来。

对于他来说，他只知道，自己看上的好几块儿地都被其他开放商拿走了。

在这个大家都在疯狂拿地疯狂开发的年代，显然，如果落后就等于是自杀。

他不想落后，更不甘心落后。

陈光宗可是第一批在深市扎根的房地产开发商，没人比他更了解深市的现状以及未来。

这么大一块儿肥肉摆在嘴边，他怎么可能愿意落后呢？

可不愿意又能如何？

以往对他门户大开的国土局近来已经连窗户都对他闭紧。

思虑再三，陈光宗在崭新的办公楼外抽完了半包烟，最终决定去找一个人，一个他原本已经放弃的人。

这人姓乔，照理说，只是国土局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基层员工。

当初陈光宗找到他也不过是为了打通上下好行个方便。

但陈光宗没想到的是，他没放在眼里的一个小人物，竟然骨头比主任还要硬。

他三番两次的上门，送礼，都被退了回来。

陈光宗当下对此人印象深刻起来，他想，像这样廉洁的公务员现在可不多见。

他不收自己的礼物，代表着他也不会收别的礼物。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当所有人的礼物都送不出去的时候，他对所有人也都一视同仁？

陈光宗心中想着乔建国的那张脸，觉得大概率是这样的。

所以他决定去一趟，哪怕乔建国也不是能够左右结果的人，可他至少能给现在的自己指一条明路不是？

现在的陈光宗最怕的就是像无头苍蝇一样，连方向都找不到。

新的工地已经在开工了。

上一个工地马上竣工。

竣工以后，有一批款子就要到账，这笔款不能闲着，要最快速度投入到再下一块儿地皮。

陈光宗心里盘算着下一块儿地皮的方向，最好是蛇口那块儿，脚上的步伐不停，紧赶慢赶，往一个熟悉的办公室门口走。

然而——

“你来做什么？请你出去！”

办公室内。

乔建国面色难看，直接将陈光宗赶了出去。

陈光宗：“……”

接连在国土局碰了两鼻子灰，不仅没有半点儿进展，还被人直接赶了出来，这一上午陈光宗可是够倒霉的。

走出国土局办公大楼时，陈光宗只觉天都灰暗了不少。

也因此，林念见到丈夫的时候，自觉就没问早上的进展。

“饿了吧，吃什么自己给自己煮。”

中午时分，周围的学校都下课了，小店里人满为患，几乎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

林念还给店门口也摆了两张桌子，连这两张也要坐满了。

“哼，我在外面忙了一上午，来你这儿连口现成饭都吃不上嘴。”

陈光宗心情不好，张嘴就是怨气满满的抱怨。

林念却也不惯着他，手上的动作不停，煮粉，炒浇头，添汤，动作十分麻利。

“我这一上午也没闲着。”

她说。

“早说了让你别干，这店能挣几个钱？”陈光宗嘴上抱怨，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帮起了忙。

不过他才刚洗好手准备帮忙煮粉的时候，忽然，他就看到了一条挂在灯绳上的珍珠项链。

陈光宗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想起这条项链的主人来。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使得他的面容变得格外扭曲。

“她又来找你麻烦了，是不是？”

陈光宗猛地攥紧那条项链，瞳孔张大，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想要捍卫自己的领地。

林念忙得脚不沾地，正要让他帮忙把刚煮好的两碗粉端出去，转眼看到他攥着项链的动作。

“不是，唉！你别急，先帮我把粉儿拿给顾客，我等会儿跟你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个女人就是不安生，我迟早……”

“老板，还是一碗辣椒炒肉米粉，多加辣！”

小店内传来熟悉的声音，瞬间让陈光宗的表情变得变幻莫测起来。

他不可思议看着不远处扎着利落高马尾，穿着粉色短袖的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乔燕？她竟然还敢过来？！”

厨房里，林念先是应声：“好，你稍等。”随后收回眼神，生气瞥了丈夫一眼：

“你能不能少乱猜测，乔燕只是过来吃饭的，才不是来找茬。”

“你……”

陈光宗还想说什么，妻子却已经端着两碗粉头也不回出了厨房。

煮粉的锅里水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没法子，陈光宗只好暂时放下心头的怒火，继续煮起了粉。

他人高马大，看上去动作很笨拙，但好在煮粉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很快一碗米粉就煮了出来。

这时林念也端着碗回到厨房：“帮我先把碗洗了。”

陈光宗这回却不肯动手了，想到早上在乔建国那里吃到闭门羹那回事，他气不打一处来，拽着妻子：

“不行，你现在必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林念本不想在这么繁忙的饭点儿跟他解释的，奈何陈光宗一副不得到一个答案就不罢休的模样，无奈下，了解丈夫性格的林念只好告诉他实情。

“项链是前阵子乔燕就还回来的，她也跟我道歉了，说不该过来影响我的生意。”

“这是乔燕能说出来的话？”

“一开始我也不信。”

林念道：“可是乔燕现在都结婚了。”

“结婚……”陈光宗原地怔住，显然没想到几个月前还在纠缠自己的乔燕转眼就有了结婚对象。

转念他又想到，好像确实，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乔燕的电话纠缠。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乔燕就再也没给他打过骚扰电话。

可是，这姑娘真的放弃了吗？

想到早上乔建国奇怪的态度，陈光宗深深地蹙起眉心：

“不对，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阴谋。”

“能有什么阴谋？”林念继续熟练地煮着米粉，忙得头上的汗都顾不得擦：“劝你也别把自己的魅力想的有多厉害，我看乔燕现在挺好的，不仅结了婚，现在还跟婷婷成了同学，日子过得要多好有多好。”

陈光宗嗤笑：“就她？她还上学？”

“你别太小看人了。”

“我反正是不信，哼。”陈光宗又是冷笑一声，几分肖似刘德华的脸上表情冷酷，他端起林念刚刚做好的辣椒炒肉米粉，“我去试试她。”

林念：“……”

陈光宗想做的事情，林念向来拦不住，更何况厨房忙成这样，她也根本腾不出手去拦。

于是，林念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端着一碗辣椒炒肉米粉走到了最角落那张桌子的乔燕面前，随后得到一声头也不抬的谢谢。

乔燕：“谢谢，能再帮我拿瓶汽水吗？”

陈光宗：“……”

这是把他当成服务员了！

陈光宗气得咬牙，这会儿当然还不肯承认自己判断失误，只觉得是乔燕没抬头，没发现自己。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乔燕闷头吃着自己的辣椒炒肉米粉，喝着冰冰凉凉的小可乐，从始至终没有多给陈光宗一个眼神。

她并非没有看到他。

陈光宗确信她已经看到了自己。

可乔燕只是随便看了眼，然后就跟身边儿正给她加粉儿的林念开玩笑：“老板，你们家现在生意这么好，都请服务员了啊。”

陈光宗：“…………”

林念看丈夫的表情觉得好笑，擦擦丈夫脸上的汗：“都说了，人家都翻篇儿了，你还以为自己多有魅力。”

陈光宗却咬牙：“我还是不信，要是她真翻篇了，她爸早上为什么那么对我？肯定是装的。”

“别人都结婚了，怎么装？”

“结婚就不能装了？真结婚假结婚还不知道呢。”

但事实上，陈光宗不知道的是，乔燕是真的没认出来他，没有半点儿假装。

首先自然是因为乔燕穿过来以后压根儿没见过陈光宗本人。

虽然书里有对男主角的详细描写。

说他身材高大，又说他长相英俊帅气，长得有几分像华仔。

可是事实上，那都是书上写的。

真到现实里，乔燕一时半会儿地根本认不得他的脸，更不可能仔细观察他的五官，判断出他跟华仔有几分相像。

再说身材高大这回事吧。

这个标准就很宽泛，什么样才算身材高大呢？

书里对比的标准是普通深市男人，基本上一米七五以上就算“身材高大”了。

但对乔燕来说，她现在的标准已经是一米八五以上。

所以一米七八的陈光宗站在她面前，显然她是真不觉得这人“身材高大”，是男主角。

再者，乔燕没认出陈光宗也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这会儿心思根本没在外面。

乔燕已经开学快一个礼拜了。

这一个礼拜，她经历了苦逼的适应时间，好不容易适应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

很快，她又开始适应写作业。

是啊，高中生是要写作业的，她也是开始上课了以后才意识到的这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