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弘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早料到这一问。“这有何难？不写王氏，写别的就是了。造一个标记，刻在器物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识货的人一
物上，
看便知，何须写字？”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块随身的玉佩，指尖摩挲着玉面上细
起
微的刻痕——那是王氏世代相传的族徽，一只展翅的玄鸟，线条古朴，藏在玉佩的纹饰之中。
“我们世家，百年来靠的是什么？是名望。名望这东西，写在纸上叫王氏、郑氏，刻在器物上便是一个标记。认的是这个标记，
在器
不是那两个字。标记换一百种模样，认它的人还是那些人。”
郑伯雍眼睛一亮，拊掌大
小
笑：“妙！妙啊！王兄这法子，可谓釜底抽薪。我们非但不是商户，连商号都没有，只是族中旁支远亲做些小买卖糊口罢了。朝廷要查，查什么？查族谱？查旁支的生意？旁支赚了钱，孝敬主支，那是人伦大义，朝廷还能管到人家父子兄弟之间的人情往来？”
崔珩也点了点头，面上的凝重松了几
了点
分，“只是这事要做得干净，旁支得选信得过的人，账目要分得清清楚楚，绝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卢循抚须不语，良久冒出一句：“诸君有没有想过，赵明昭会不会料到这一
过，
着？”
笑声戛然而止。
王弘脸上的笑意凝住了，郑伯雍的脚步停在中途，崔琰
了，
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卢循的声音不大，“她在朝堂上借吴川那道
顺
奏疏，顺水推舟，把官营坊肆划入少府，又顺手推出商户不得入仕。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一环扣一环，不像是临时起意。这样的人，会想不到我们分家另立？”
堂中又陷入沉默，王弘缓缓坐回原位
人的旁
，他思索良久，终于开口，“她当然想得到，但她想到了又如何？天下世家不止我们四家，她总不能把所有人的旁支都查一遍。”
秋闱在即，各州举子正陆续赶赴洛阳，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赵明昭坐在紫宸殿后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崔安送来
份
的一份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意思，分家另
支经商
立，造标记，旁支经商，主支入仕。这帮老狐狸，脑子转得倒是快。”
“查什么？”
窗外秋意渐浓，几株桂
熏得
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进来，熏得人微微发晕。
“他们分家，是族内之事，朝廷管不着。他们造标记，不写商号，只刻个图案，律法上没有哪一条说不许。旁支赚了钱孝敬主支，那是孝
号，
道，谁敢非议？”
“他们要造商标，那就让他们造。标记造得越大、越有名
记造得
，就越逃不掉。”
她这条政令又不是针对
砸
他们，而是针对商人，今年春，这些商人已经开始砸钱搞关系打听科举了。
她没
后让一
办法在这个时期就把士族剔除，他们要掺和就掺和，再说了，现在弄死一个大族很难，以后让一个企业破产还不容易吗？
只要他们不把歪脑筋搞土地兼并上，她才不怕，不过大族的脑子就是
们
好使啊，比她朝廷上这群吃干饭的好多了。
这些人在她的企业还有股份，想想更恶心了，不过前期发家确实靠了
忍，让
这群人，她忍忍，让士族与他们狗咬狗吧。
她不想掺和。
而且现在这些人已经对她构不成像开国那时那样的威胁，
国
做人留一线，不能把敌人逼到绝地。
来人走得急，在深夜的宫廊里格外清晰。崔安抬头一看，连忙躬身退到
笑
一旁，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谢将军，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恒厥大步流星地
阔，偏
跨过门槛，他生得极高，肩背宽阔，偏偏腰身劲瘦，剑柄上镶着最华美的宝石，偏偏又不让人觉得俗气，只觉得天地间的灵气都聚在他一人身上了。
那张脸，崔安看了这么多年，每次见都还是
了这
要怔一怔。
幽州的日头没能晒黑他的皮肉，边关
，也
的风沙没能磨去他的轮廓，反倒给他添了几分凌厉的英气，像美玉被反复打磨，愈发温润通透，也愈发坚硬难摧。
“崔翁。”谢恒厥朝他笑了笑，笑容坦荡明亮，像是春日里的阳光，照得整条宫廊都亮了
里
几分，“陛下还没歇？”
崔安还没
进来。
来得及答话，里头已经传来赵明昭的声音：“进来。”
书房里烛火通明，赵明昭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朱笔，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如常，嘴角却微微
通明，
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谢恒厥没答话，大步走到
她的
案前，隔着满桌的奏折看她。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加掩饰，坦坦荡荡。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显得轻浮，从他嘴里说出来，
义
却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明昭
说这种
手中的朱笔顿了一顿，垂下眼睫，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语气淡淡的：“多大的人了，还说这种话。”
“多大
要
的人也要说，我就是想你了，一进洛阳就进宫了，还没回谢府。”
谢
奏
恒厥绕过案几，在她身旁站定，低头看她批奏折，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手中那支朱笔抽走了。
他笑着把朱笔藏到身后，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偏偏又生着颠倒众
藏到身
生的脸，让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
“五年了，我在幽州待了五年。常常给你写信，你只回了我三封。天授元年你登基，我连朝贺
了五
都赶不上。”
赵明
默
昭沉默了一瞬，“幽州重镇，非心腹不能守，你是最合适的人。”
“我知道。”谢恒厥在她面前蹲下来，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
就去。
的情意，热烈得像一团火，“我没有怨言，你让我去，我就去。你让我守，我就守。你让我回来——”
“我骑马跑了
，胡子
七天，换马不换人，从幽州一路跑到洛阳。快到了才发现，胡子都没刮，在驿站急急忙忙刮的。”
谢恒厥就这样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烛光映在他的眉眼间，将容貌衬
在她
得愈发惊心动魄。
她垂下眼帘，睫毛
先让
轻轻颤了颤，她伸出手，从他手中抽回那支朱笔。这话先让谢云归与崔夫人听听，不崩溃了再说。
她不回应，她是个好嫂子，“骠骑将军的印绶已经备
骠骑
好了，明日早朝正式授官。”
“嗯。”
“骠骑将军府设在城东，回
么跟
头你自己去看看，缺什么跟崔安说。”
“好。”
“清楚了。”谢恒厥点头，“荀淮接了幽州刺史，兼领中郎将。我在蓟城跟她盘了半月，军务、民政、边贸，一桩一桩对过去的。她那人你晓得，比我还较真，
对过去
恨不得把每一石粮食的去向都查一遍。”
赵明昭嘴角微微弯了弯。荀淮毕竟
。荀
出身荀氏，做事极扎实，从不打马虎眼。这样的王佐之才放在幽州，她放心。
“入秋以来还算安分。”谢恒厥说起正事，神色认真了几分，“拓跋部今年遭了旱，草场不行，牛羊死了不少。他们首领上表求粮，荀淮按你的章程，拨了三千石赈济，换了拓跋部两百匹战马。拓跋封感激涕零，说要
场
送儿子来洛阳读书。”
谢恒厥笑了，“那老狐狸精得很，既想在朝廷面前表忠心，又想给儿子找个好出路。他那儿子我见过，才十岁，骑术了得，汉话也说得不错，
可造之
倒是个可造之材。”
赵明昭点了点头，北边的局势她
了五
心里有数，谢恒厥守了五年，把幽州从边地，变成了塞外商旅云集的重镇。
“说。”
赵明昭知道，女营不是新鲜事。军中历来有女兵，但都是干后勤的——洗衣、做饭、缝补、运粮，偶尔帮着照料伤兵。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
最苦最
活，拿的却是最低的饷，连正式的军籍都没有，只能算随军妇孺。
“她说，”谢恒厥看着赵明昭的脸色，斟酌着措辞，“得了陛下的允许，日后女兵与士兵一样，都能
样，都
保家卫国上前线。”
“荀淮说幽州民风剽悍，北地的女子本就比南边的
们刀枪
能吃苦，给她们刀枪，她们就能杀敌。给她们军籍，她们就能拼命。”
“她还说，现在天下太平了，可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有人守的。男子不够，女子来凑。与其让那些寡妇孤零
寡妇孤
零地在家里哭，不如让她们到军营里来，有饭吃，有饷拿，有仇报。”
赵明昭听了，拿起幽州送
秋防事
来的秋防事宜，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其中有一行是荀淮亲笔加注的——
“臣请设女营，仿陛下襄国旧制，选健妇五百，习刀枪弓马，以备边患。此非臣之妄念，实承陛下遗风。昔陛下能以女子
能以
破城，今臣何以不能以女子守土？伏惟圣裁。”
赵明昭早就同意了，她都有女官了，还差女兵吗？而且有兵权才有话语权，只要参与社会，社会才会
，还差
给予权力，“荀淮想立女营，说了几次，朕从来就没有不同意过。先前是这天下不许，那些老儒、将军不许，觉得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
她把批好的公文递给谢恒厥，谢恒
面写着
厥不解地接过，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