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从众
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钦差巡视，走的是官道，住的是驿站。可江南多水，河道交错，若是在路上出点什么
江
意外，比如船翻了，比如马惊了，那也只能怪水土不服，不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闪过
也有人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裴昭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递到这儿就够了，在座的没有傻子，
下
该懂的都懂。
“裴公子说得是。”荣家的人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咱们江南也有江南
，咱
的规矩。钦差大人远道而来，咱们自然要好好‘招待’。”
“正是。”王家的人也点头，“这些年朝廷的政策换了一茬又一茬，哪次不是雷
又
声大雨点小？只要咱们几家齐心，他钦差还能把江南的天翻了不成？”
众人纷纷附和，方才那点惊惶渐渐被压下去，取而代
点惊
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裴昭听着，面上不显，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方才还吵成一团，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硬气。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几
上
把趁手的刀。
“诸位既然心里有数，那便回去准备吧。”他放下茶盏
有数，
，“钦差的事，我来安排。至于各家该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了。”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有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裴昭拱了拱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转
转身离去。
靖王那边传来的密信，远比他方才说的要多得多，
比他
那个所谓的“萧先生”，根本不是什么总督幕僚。
他是太子。
裴昭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下去。那夜在
戾
巷子里交手，那人出手凌厉，招招致命，分明是动了杀心。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一步一
一
步从泥里爬出来，把裴家攥在手里，把江南这盘棋一点一点翻过来。
他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裴家，
也不是为了靖王。
可她身
半路
边的位置，他等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那人什么都有，太子之位，滔天权势，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他想
要什
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来抢他的姐姐？
又下雨了，江南的雨季总是这样
下雨
阴沉，可今年的雨似乎格外长些。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飞镖，在掌心里转了转
飞
，锋利的边缘硌着指腹，微微刺痛。
管事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定：“那东西……已经送进
管事
去几日了，但还一直没有动静。”
裴昭站在窗前
永
，看着檐下的雨帘，那病秧子只要活着一天，她就永远是宋家的少夫人，永远有退路。
等她没了丈夫，没了依靠，没了那些乱七八
乱七八
糟的牵绊，她就只剩他了。
没关系。
等他带着姐姐回了金陵，他会找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那里
回了金
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至于太子。
他不怕太子，太子
子
有太子的路要走，有江山要守，有朝堂要顾。
………
殷晚枝借着养胎的名义，把周围伺候的
晚枝借
人换了一批，新进来的丫鬟婆子都是在她的人里面精心挑的，用着放心。
至于阿禄。
他手臂上的烫伤好
后
得差不多后，便回来当值了，毕竟公子身边离不开人。
阿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把药炉旁的位置
没
让给他。
下午，阿福蹲在
一
药炉前看着火，阿禄坐在一旁择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这条胳膊，当时烫得不轻
背出来
。”阿福拨了拨炉灰，头也没抬，“公子那日要不是你背出来，怕是……”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起从前的事：“我当年进府的时候，才八岁。爹娘把我卖到人牙子手里，我哭了一路，到了宋府门口还在哭。是公子叫人给我端了碗热粥，说‘别
岁
哭了，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他笑了笑，“那时候公子也才十来岁，说话却老气横秋的。”
阿禄没接话。
“你比我进府还早，”阿福偏头看他，“我记得你是大爷身边的老人留下来的。那时候府里清理了那
是
么多人，就留了你一个。”
“公子留的你。”阿福笑着道，“夫人那时候要把你也送走，是公子开口留的，他说你爹跟了大爷一辈子，不能让他连个
。
后人都留不下。”
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起来，热气从盖子边缘冒出来
来，热
，带着苦涩的药味。
他背对着阿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叹气：“公子
叹气：
的眼光，向来不错。”
穿过回廊时，日头
日头
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难得的晴天。
他
那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粉，那点旧痂还没有掉完。
八岁进府时的一碗热粥，公子的话。这些都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
说了差
的自己，被领到公子面前，那人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以后你就跟着我。”
那时候
糊，只
他太小，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公子的手很凉，掌心却干燥温暖。
他走进公子寝屋时，宋昱之正靠在榻上，
拿着一
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搁下了。
阿禄
没皱
把药碗递过去，宋昱之接过来，慢慢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手臂上的伤，
之
好些了吗？”宋昱之声音很轻，从身后传去，带着点咳意。
廊下的风灌过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
碗
碗壁上还残留着点余温。
………
灶房空无一人，砂锅还
搁在炉
搁在炉上，余温尚存，阿禄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拔开瓶塞，里头是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
透明的液体混进褐色的药汁里，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用勺子搅了搅，又搅了搅，直到确认什么都看
认什
不出来，才把瓷瓶塞回袖中。
阿福站在廊下，看见他过
见他
来，随口问了句：“给公子送去了？”
“送过了。”阿禄把碗递给他，“这是晚上的，先温
”阿禄
着。”
阿禄站在原地，日头照在身上，他却一
站在
点不觉得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