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候机(1/2)

希思罗机场t4航站楼，航空联盟专属贵宾候机室。

这里空旷得近乎冷清，此刻，除了角落里一位裹着借来的浅灰色羊绒披肩的女士，再无他人。

交班时间刚过，运营主管凯瑟琳端着一杯刚萃好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啡，步履轻稳地朝着角落走去。同时交班过这位客人。昨夜11点独自抵达，持着一张头等舱机票和某个中东航司的高阶会籍，沉默地办理了值机，婉拒了机场的睡眠舱服务之后，便在这最僻静的角落坐了一夜，几乎没动过。

凯瑟琳把咖啡轻轻放在手边的小圆几上，她注意到面前那杯几乎见底的咖啡，动作娴熟而无声地将空杯收走。

晨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斜射进来，从铅灰逐渐染上鱼肚白，再到此刻泛出清澈的淡金色。停机坪上，庞然大物般的飞机鳞次栉比，这个角度看去，却如同被丝线牵引的模型。引擎撕裂空气的狂暴轰鸣，被厚重的特种夹层玻璃过滤。

被那杯新咖啡的热气熏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她缓缓睁开眼，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有些冰凉的手指接过那杯滚烫的咖啡，温暖的触感传来，指尖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

“女士，您预定的cx252航班，将于一小时后准时起飞，由波音777-300er执飞。您的登机手续，快速安检以及贵宾通道权限已经全部确认完毕，”凯瑟琳站在一步之外，语气平稳恭谨，“您可以随时前往专属通道。需要我为您引路吗？”

“好的，我知道了。”顾澜点点头，一夜未眠，声音有些干哑。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怀里的平板，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切换着不同窗口。恒生指数、国企指数的分时k线与跳动的报价，几家关键银行和地产股的详细图表，还有加密通讯软件上几条未读的简短汇报。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凯瑟琳微微颔首，正准备说出那句程序化的“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正在这时，放在圆几上的手机屏幕再次固执地亮起，震动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手机旁散落着几张登机文件，最上面一张商务舱登机牌的目的地栏清晰地印着：hongkong。

凯瑟琳很有眼色地端起空杯，微微欠身，悄无声息地退开。

顾澜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她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挂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它倔强地亮起、震动、暗下去，然后再次亮起、震动……如此循环往复。

她看了足足三轮。

然后，她将平板收进身旁的托特包，端起那杯新咖啡，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表面绵密的热气，抿了一小口。苦涩而香醇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

吱嘎，吱嘎，吱嘎。

皮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准备站起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面前已经坐下了一个人。

是拉朱。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昨晚庄园分别时更糟。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几缕散落在额前，眼里布满红血丝，眼眶下是两团近乎淤青的阴影，下颌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身上的西服布满了难以抚平的皱褶。一股浓重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整个人濒临体力与精神的双重崩溃边缘。

显然，他也是一夜未眠。

她唇角勾起，嘲讽的笑道：“找了一晚上？鼻子挺灵，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那架前往纽约肯尼迪机场的私人飞机，此刻还在大西洋上空某处巡航。而她本人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数十公里外的希思罗机场，用一张几乎无人知晓的备用身份，购买了飞往远东的普通商务舱机票。这本该是天衣无缝的金蝉脱壳。

拉朱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端起顾澜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就着留下的唇印，毫不介意地灌下了一大口。

“你这张假护照，从头到尾，是我一手给你办的。你忘了？”

还真忘了。

“况且，你昨晚才说过，”拉朱放下杯子，声音沙哑，“你不坐私人飞机。”

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从顾涵出事后，她再也没有坐过私人飞机，无论行程多么紧急。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查了你名下几个离岸基金和经纪账户最近48小时异常的资金流向。不在美国。”拉朱认真的看着她。“你最近大规模的头寸调整和保证金调动，尤其是几家与内地地产和金融关联紧密的蓝筹股，目标非常明确，你在做空港股。”

纽约市场与香港有十二小时时差，市场波动剧烈，消息瞬息万变。远程隔空操作的风险和延迟太高了。真正的庄家，必须亲临现场。

顾澜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运动手表。

“你来得不巧，”她语气平淡“我该去登机了。走到登机口，还需要一点时间。”

拉朱也抬起手，看了一眼腕间的百达翡丽calatrava：“还有一个小时整，”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喝杯咖啡，说几句话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何况，他有的是办法把她拦下。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候机室入口处，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位穿着机场安保制服的壮硕男子，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视线却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这个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