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2/2)

“虞、溯。”

这一声出来虞溯就是一愣，池晏珩则闭了闭眼睛，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虞焱神色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你觉得虞淼这样是很好的楷模？”

虞溯心底鼓了鼓劲，重新道：“父亲，虞淼叔叔他很好的，饶空表哥也很好，他们……”

“他们生活在人类世界，陌生的族群，环境，虞淼当年，瞒着我接触人类，又瞒着我私自和人类标记生崽，最后为了帮助他的伴侣更是离开了大海长达整整七年，他现在是和人类生活的很好，但是虞溯，你知道这七年里，虞淼的幼崽，那个叫简饶空的半人鱼，在人类世界连个鱼尾都长不完全，他第一次来海里的时候，连300米深的水压都承受不了。”虞焱的语气是诉说，但却莫名沉重。

“哪里的人鱼后代就要在哪里生存栖息，我尽十多年的兄弟友情为虞淼和他的幼崽护了半个月的航，简饶空原本就是个摆设的鱼尾巴才堪堪学会了游动，他的抵抗能力也才被深海的水压磨练了出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和人类生活在一起很好，如果虞淼没有我这个双生哥哥，生存在北边海域的他要去哪里求哪个族人来救他的孩子，不被驱逐不被种族极端人鱼追杀就已经是运气好了。”

最后几句话，虞焱的神态变得十分冷冽，他的话语中是对亲生弟弟的深刻剖析，是想象中最不能接受的悲剧可能。

这是虞溯从来没有在他父亲著感受过的事情，也是他这二十年来第一次直面如此残酷的现实。

池晏珩缓了缓被严重影响的思考能力，才在一边道：“虞叔叔，简家已经苦尽甘来了，虞淼叔叔当年贸然离开大海是不太好，但进入人类社会生存也需要很大的勇气，而这份勇气中绝大多数的成分，都来源于您对他十多年的庇佑。”

“那些可怕的假设，是凌驾在一个真正漠然无情的人鱼哥哥身上的，而我见虞淼叔叔的每一面，他都是在诉说您的伟大和宽容，小鱼说的没错，您是一条真正明事理的大人鱼，您可能不理解，但也从来没有强硬的干涉过弟弟的决定，甚至还在绝境中给与他帮助。”

虞溯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就看见自己父亲的尾巴蠢蠢欲动。

他连忙伸手半压住虞焱露出海面的宽大尾鳍，声音都急出了颤抖的感觉。

“父亲！池晏珩他只是个人类！”

虞焱缓缓抬手，用锋利堪比匕首的指甲指著池晏珩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个人类，就是因为他是个人类，我才会在这里见你们，虞溯，你不是简饶空那条半鱼，你是我的人鱼幼崽，你是一条真正的鱼，不是人，你和他之间，有太多的不相容，纵然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如何，海里不止我一条人鱼，岸上也不止池晏珩一个人类，你有想过这些吗？”

虞溯的性格是他一手塑造出来的，他半生都安稳，平顺，虽然有小磕小绊，但他总是能很活泼快乐，虞焱疼爱他，怎么会愿意这些隐患有朝一日出现在自己的孩子面前？

虞溯以前哪里直面过如此尖锐的问题，他只知道生活甜甜蜜蜜，开开心心，唯一的烦恼就是下一顿吃什么，哪里有思考过这些深奥又无解的点。

但虞焱好像是想让他一次性认清楚事实一样：“虞溯，你上岸，我不怪你，你和这个人类重新遇见，那是命运系错了已经被斩断的线，你们之间，本来就是不可能，是一个错误。”

周遭空气凝滞，只有零星几声贼鸥的刺耳哑叫。

虞溯垂著头倔强的一言不发。

池晏珩看了他一样，慢慢的掰开了虞溯压着虞焱尾鳍的手，将他挡在身后。

“虞叔叔，现在被系错的线，曾经也是命运亲手拉上的，它没有那么无聊，接二连三的做同一件错事。”

“而且，用绝对的对错来判断感情很容易混淆视线，”池晏珩语气稳重持平道：“虞叔叔，我有足够的能力给小鱼最好的生活，也有足够的手段来保护他的身份，他可能会有的对社会环境的担忧，对生活条件的不满，我都可以无限迁就，我甚至可以在海边安居，出门就是他的生存栖息地，您所担心的一切，我都可以一件一件的解决，然后尽全力去扭转先天的不足。”

“我们的孩子，如果他降生，他会生活在一个优越又温情的家庭，他独特但不孤独，他会有疼爱他的父亲，也会有宠爱他的长辈，纵使身份特殊，但我相信他会有不凡且精彩的一生，虞叔叔，我和虞溯之间如果真的因为这么一些早就预知到的困难而放弃当下的坚持和努力，这才是我们真正的错。”

过了几秒钟，虞溯才接着池晏珩的话道：“父亲，我明白你，但我渴望的感情，它偏偏就存在于这么一个环境，我兜兜转转，还是栽到了人类手里，我明白你对当年虞淼叔叔的遗憾，但我不是他，池晏珩也不是简风叔叔，我和池晏珩的幼崽也不会是饶空表哥，您闻到了吗——”

虞溯深吸了一口气，“在浅海，是不是能闻到深海的气息？那是池晏珩的信息素，是我们这两天在岸边玩耍留下的，我比虞淼叔叔用了快三倍的时间在人类世界站了起来，又用了比寻常人鱼还要强大的自愈能力来修养磕碰，这些都是池晏珩帮我做到的，我会比虞淼叔叔更加幸运，因为我不但遇见的是个好人，我遇见的还是命中注定。”

虞焱听了他们这一席话，半晌才道：“虞溯，你是不是也变成了omega？这个人类是你的alpha，你们之间，是不是早已经标记过了？”

虞溯顿了顿，缓缓点头。

虞焱脸色一变，海浪翻卷之间，一条巨大的鱼尾斜抽上来，虞溯根本来不及反应，等他视线再凝固的时候，池晏珩护在他身前的胳膊已经开始被汩汩鲜血浸染。

虞溯眼神僵直，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对人类的标记反应这么剧烈。

“这个人类不会不清楚AO标记意味着什么，虞溯，我问你，阿宁在南北星河捡到的鱼鳞，是不是你在那里给人类表演了求偶仪式，你是不是，是不是割了自己的鳍纱？”虞焱的声音底下压着浓厚的阴云。

虞溯开始隐约觉得腹部有些针刺般的疼痛，他白著脸色点了点头，“那是因为池晏珩是我认定的伴侣，我喜欢他父亲，我喜欢他。”

池晏珩神色微不可查的顿了顿，再没心思去关注疼到好像要断掉的胳膊。

“你……喜欢他？”虞焱看着虞溯重复道。

虞溯点头，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稳著情绪，但他父亲攻击池晏珩虞溯是真的受不了，他伸手抹了一把掉落小珍珠，随手给海滩上里一扔，抖著嗓音用被溺宠出来的性子道：“是，我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小时候喜欢吃他们家做的鱼，喜欢那个人类小哥哥温柔的笑，长大后再遇见就是喜欢他的性格，喜欢他英俊的相貌，父亲，我没什么别的话说了，我就是喜欢他，您在这里和我说再多的话，反对再多的事，我也还是喜欢他。”

一连串的喜欢砸下来，不仅砸懵了alpha，还让虞焱沉默了良久。

他不再看两个人，而是和最初一样看向远处的云卷云舒，好像是在竭力平静心情。

虞溯红着眼眶，回头悄悄的为池晏珩堵了堵胳膊上的伤口，小小声道：“对不起啊。”

是他太天真了，他没有想到，虞淼叔叔的事情竟然对他父亲影响这么深刻，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都难以释怀。

“我父亲平时不这样的，他是个好鱼，你是个好人，你们不应该是这样相处的……”

池晏珩揉了揉虞溯软软的头发：“你和谁都不用说那三个字。”

虞焱看着远处飞过的海鸥突然道：“你先回海里冷静一段时间再说这件事情吧。”

虞溯的小珍珠又掉了下来，他咬着嘴唇小声哽道：“我就住在海边的。”

池晏珩这次语气快了许多：“虞叔叔，虞溯最近身体不方便，我已经约了知情的医生过来，他的身体检查还没有做——”

虞焱转头，语气僵硬：“他身体不方便，难道不是你造成的？”

池晏珩抿了抿嘴唇，还是上前一步重复道：“他有个很重要的检查没有做，虞叔叔，最起码让他做完这个检查，再回海里修养。”

虞焱没有再和池晏珩说话，他几乎是眨眼间就跃进了浅海，那条巨大的鱼尾从池晏珩的眼前一晃而过，带着浓重又压抑的猎食者气息。

他在海里侧头，留给两人一个面无表情的侧脸，“虞溯，过来。”

池晏珩脸色微变，一把拉住了虞溯的手腕。

虞焱眉头一皱，避开虞溯随手扬了一把海水。

他的扬和虞溯的扬水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液体的海水在这条大鱼的手里因为绝对的力量几乎堪比钝弩。

虞溯瞳孔骤缩，猛地甩开了池晏珩的手，alpha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被带的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大人鱼飞洒过来的水珠。

他的父亲对人类的观念根深蒂固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轻易就因为不到半个小时的谈话瓦解。

虞溯往海里走了两步，背对着池晏珩朝着虞焱，低声道：“父亲，你别生气了，池晏珩只是个人类，我回家就是。”

池晏珩猛地出声：“虞溯！”

虞焱重新转过身，留给两人一个背影，“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好好想一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大人鱼的话音刚落，远处的海浪里就卷了好几条鱼尾出来，只需一看，就知道那也是人鱼。

白洄的声音最先出现：“阿焱，你别吓唬溯溯！”

池晏珩抬眼，就见简饶空身为人鱼还穿着一套防身护甲，在海里远远的对他比划了一个佩服的手势。

虞淼在最后，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离自己哥哥这么近，他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将视线放在处在风暴中心的池晏珩身上，而是嗓音颤抖著喊了一句：“哥哥。

虞焱本想下潜的姿势凝滞住了，他缓缓抬头，就跟照镜子一样看向对面，然后声音低沉道：“虞淼。”

这一声让虞淼的眼泪都差点下来，人鱼相貌多年不会变化，虞淼就像是昨天才离开大海的那只小人鱼一样，他不管不顾的往前冲去：“虞焱哥哥！”

虞焱没防备间被冲的往回退了一下。

两只人鱼，一只浅蓝色的尾巴，一只深蓝色的尾巴，相似的面庞显露出他们浓厚的血缘关系，虞淼声音哽咽。

“哥哥，我不是小废鱼了，再也不是跟在你屁股后面求生的那只小鱼了，焱哥，你回头看看我，我过得很好，我靠自己在另一个社会也可以过得很好！还有溯溯，他比我勇敢，也比我运气好，他会是最幸福的小鱼，焱哥，你回头看看！”

虞焱指尖微颤，眼眸垂下久久不语，白洄和简饶空已经游到了他身旁，却没有打扰两兄弟的重逢，直到虞焱抬手，将虞淼慢慢的往外抵。

“我对你的生活怎样，完全不感——”兴趣。

“溯溯！”白洄的惊呼声突然传来。

众人往虞焱的身后一看，先看见的是池晏珩脸色突变的往前跑去的身影，然后才瞧见虞溯晃晃悠悠的站在水里，小脸苍白著摇摇欲坠。

虞焱的脸色也变了，他将虞淼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后，就猛地摆动尾巴往岸边游去。

对于自己的幼崽和人类同居并被人类标记的这件事，虞焱知道的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告知他们一些人鱼族群的生活习性，所以虞溯和他的那个人类怎么会知道，人鱼求偶后紧接着而来的初次发情期，少则两三天显露多则延续一个月，而且在这期间一旦进行交.配，极有可能产生下一代！

所以他才极其生气，让虞溯回海里存的是想先暂停这两个人进度的意思，现在看来，却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