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德罗效应
―
整八点。
四周静悄悄的，自鸣钟整
，
点的报时声在怠倦的空气里孤独回荡。壁炉里的火焰懒懒地翻了个身，继续蜷在几根烧至半焦的木柴上打盹，喉间偶尔发出一点“咯吱劈啪”的梦中呓语。龙堡入夜后总是这样，一切与往常无异。
伊格尼兹仔细探测著四周的一切。巨大的结界罩住了整个龙堡，似乎是龙堡主人遭遇不测时自动张开的防御设施，将凶手牢
住
牢困在案发地。不过现在赫蒂已死，结界失去补给源，逐渐削弱，花点时间就能破开。
只是想到这个
稳妥感
，就有和煦的安定稳妥感流过全身。
伊格尼兹给自己倒了杯酒，在冰室里窖藏过还掺
自己倒
著霜的液体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部。他来到赫蒂支离破碎的尸体前，拿起银刀剖开她卡在铁棘间尚还完好的左胸。原以为她的血已经流尽了，开膛那刻还是有一大捧血液泵了出来。
看来无论是谁
的
，死去后都不过是一堆会腐烂会凋敝的肉。
伊格尼兹心中倒没什么恨意，他向来缺乏正常人的情
什么恨
感波动。
冷静下来后，伊格尼兹来到窗前。阴霾从白天一直蔓延到黑夜，遮挡星月。听从他指挥的龙的爪牙们在城堡外守候着，数量惊人，野兽，巨人，兽人，妖精，密密麻麻像深冬降
大门外
临的雪片，从大门外覆盖到山脚下。此时却似乎被什么刺激了，都兴奋地蠢蠢欲动，发出高低不一的嘶叫。
怎么回事？
一个人突然从窗外倒吊下来，近在咫尺的脸庞逼
在咫
迫他的呼吸。
声音也很熟悉。
就是塞西尔。
她看上去好像长大了很多，龙角和尾巴等所有显示本体的特征都消失了，衣服不
能
再合身，敞开式的衣领紧紧勒著胸前小巧的隆起，扯坏的蕾丝颤巍巍挤在下陷处，教堂穹顶般的织丝裙摆下露出的纤细脚踝有如白色大理石柱。覆盖后背的金发灿烂得能融化。
伊格尼兹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知道
可以确定的是，她已经蜕变成为真正的龙类，走进来那刻空气顿时紧绷到让人难以呼入鼻腔。
“你把她杀了，”塞西尔闭上那双流淌著蜜糖和金色的耀眼眸子，以判决的语气说到，“你是
，以判
个理应去死的罪人。”
伊格尼兹安静地听着：“我
添她一
一直罪孽深重，杀死的人中添她一个也不多。”
塞西尔走过去抚摸刺穿女人身体的铁棘，发出短促的叹息，后背蕾丝遮掩下蝴蝶骨微微抽动，仿佛下一秒就有一双
抚摸
翅膀挤破皮肉骤然伸展。
伊格尼兹一边寻找著刺杀她的机会，一边
机会
以轻松的语气谈到：“怎么？在为你母亲的死而悲伤？”
“母亲？”塞西尔的话语中飘过疑惑，“她用她的种子加上深渊里其他魔物的生
母亲
命组成创造了我作为她的继承者，又以自己的血骨和魔法滋养我。这就是母亲吗？书上不是说母亲是以交配受孕的方式诞下婴儿的女人吗？”
她轻飘飘的一字一句让伊格尼兹的呼吸变得有些失控，似
蒂为什
乎有灰尘被拂净，他终于想明白了之前不清楚的事。赫蒂为什么越来越虚弱？原来她吞噬的那些精灵滋补的从来不是她自己，而是塞西尔，这个小小的恶魔。
“虽然我一直待
她的事
在卵里，但我什么都知道哦？包括你计划刺杀她的事。”
伊格尼兹悄悄准备魔法，温和
伊格
地微笑着：“为什么不阻止我？”
“她已经到了该逝世的时刻了，”塞西尔摸了摸女人垂下的头，踮起脚温柔地抱住她的脖颈，一下一下蹭著，“龙有了继承人之后生命力就会迅速衰弱，正常的，我从卵中醒来时她就会死亡，
并
并通过死亡将剩余的力量全部传递给我。可她不肯死去，继承仪式的最后一环迟迟不能完成。恰好你要杀她，我没必要阻止啊？”
“就那样强行延续著早已腐朽的身体和精神真
体和精
的愉快吗？”塞西尔跟女人额头相触，声音越发低了，阴郁迷离，嚼在齿间抵在舌尖又黏上一丝莫名的感慨，“一定很难受，很痛苦，很煎熬吧？”
她抬起头，每说一句就将女人挂在铁棘间的残骸取下一块扔进壁炉里，打盹的炉火被惊醒，张了嘴将东西吞下咀嚼。火星冒着，融化鲜血，伊格尼兹阖了阖眼，他了解死亡，了解尸体，手上沾了太多鲜血，却在这时觉得血腥味儿是那样浓重，几乎难以
醒，张
呼吸。
伊格尼兹的手臂无知觉地垂了下去，血液一直淌，轨迹清晰
尖一滴
，在掌心积起一滩，又沿着指尖一滴滴滚落。
他皱着眉，看见黑发男人从后方走来，径直经过他。庄严的长袍拖曳在地板上，黑
，径直
发微微起伏间仿佛夹杂着夜风与雪花。
“林德？”
塞西尔踮脚抱住他，沾满鲜血的双手在他雪白的衣襟上
“他跟
留下刺眼的印痕，微眯的双眼间透出一点往常的天真和欣喜，毛茸茸的脑袋蹭著男人的下巴：“他跟我签订了新契约，现在是我的东西了。”
伊格尼兹恢复著自己的伤口，望着
林德那
林德那张找不出破绽的冷峻面容：“你自愿的？”
他骗赫蒂解开了林德身上被转移过去的契约，林德现在就显得格外不正常。在赫蒂死后塞西尔没有完全蜕变的时间里，足够林德杀死她一百
变的
次，那为什么又……？
“你疯了。”
“嗯……是
的
啊，”男人揉着塞西尔的金发，温柔地笑起来，好像有一张封住脸孔的冰雕面具在此时忽然融化，“我沉溺于美梦，渴望的太多。”
伊格尼兹有点头疼，太阳穴里的血管突突地贲。他看人果然很准，第一次见到林德就做出了判断，隐秘的禁忌对这位表面严肃冰冷的法师有着致命的诱惑，极容易使他深陷在黑暗的泥沼不能自拔。他一步步偏轨，直至今
伊格尼
天自愿踏进龙的陷阱里。
不对。
伊格尼兹早该察觉：林德在火山底带着微笑为塞西尔
火山
取名字时，他整个人都已经……
失常了。
塞西尔从男人怀里跳出来，踩着椅子走上餐桌。从前她行走的步伐
在
轻快盈动，仿佛每一下踏在地板上都会踮起脚尖跳起舞来，现在每一步都郑重地落在木桌上，好像有千钧，好像行至深渊，好像登基的新王走向她的王座。伊格尼兹在鞋跟与桌面相敲击的哢哒声中闭上眼，思考她对他的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