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找宇文靖？
江采衣有点奇怪，沈络也太关照宇文靖了吧？就算他是南楚太子，也没有
关照
必要做样子做的这般周到吧？
一面想着，一面踏入竹殿，就看到修长人影正在竹殿中央，绒绸铺
一面
地，白皙细长的十指展开一幅卷轴，正凝神看着。
江采衣莫名
素屏旁
看着就有点眼睛发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怔然站在六尺素屏旁。
夏日暑热，沈络早
丽的玄
就卸了沉重华丽的玄黑外袍，别无其他装饰，只一身素发与青裳，站在那里。
地上铺了一层玉砖，玉砖上又覆着一层竹骨地板，沈络赤足站在洇红色波斯地毯上，身侧润玉笼绡，檀樱倚扇，足底朱雀形状的黑色
色波
柔软花纹在地毯上延展，生动的仿佛立刻能振翅而起，足踝欺霜赛雪，白的灼目。
他向来穿的华丽，却很少见如今日一般如此素淡，白绡衣点地，别无装饰，水佩风裳。长长的黑发没有梳
一支
成发髻，而是挽在肩头流泻至腰间，宛若柔软的乌檀，耳畔别了一支白玉象牙栉梳，根根细透莹润。
那样干净、那样雅致，淡烟流水画屏幽，却犹如同什么盛红的牡丹盛放绽开在天际一般，当真是极致的素净，才能衬
干净
托出极致的妖娆。
日光很烈，竹殿里却有点暗，一旁的紫铜烛架上烧着一盏盏莲花形的灯，罩着青色的绸缎罩子，烛焰轻轻跳动，给他
身
身侧都笼上了一层温暖的青光。
美人如
惊
玉，此情此景，让人舍不得惊动，直到凉风吹拂了背部的肌肤。
沈
榴杵
络转头，就看到她傻乎乎的拎着两个傻大傻大的石榴杵在屏风旁，禁不住微微一笑，将手上的卷轴合了合，“过来。”
立刻像小动物一样依偎过去，沈络将她奉上的石榴掐开，指尖上染著淡淡的红，
的石榴
分外妩媚。
“这几日，茺国公主怎么样？”沈络开口，提起了
乎快要
这个几乎快要被北周后宫上下遗忘的人。
“还关在参商殿，怎么也不愿意不
“
出来。臣妾去看过她一两次，公主她……精神不好。”
江采衣从来不会逢高踩低，就算自己封了宸妃，也不会薄待后宫里其他嫔妃和公主。慕容千凤虽然算是被幽闭，但终究是正一品的公主，又没有被褫夺诰命，没道
主。慕
理亏待人家。
沈络点头，“寻个时候，让她改姓‘沈’，
点头，
赐字‘和宁’。”
江采衣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问，“皇上，给
要她
公主改姓赐字……是打算要她出嫁么？”
其实她更想问，皇上，是要把慕容
其
千凤嫁给宇文靖么？
沈络将石榴子剥下来，送进
什
江采衣嘴里，看着她有些发木的神态，哂然一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想问什么。的确，朕打算把茺国公主嫁给宇文靖，你是后宫之主，择吉日、办喜宴这些事都要你主持操办，朕自然要提早知会你。”
“可是陛下，”江采衣压低声音，“你不是要攻南楚么？那日后，宇文靖就是亡国太子，咱们
不是
把慕容千凤嫁给他，岂不是活活葬送了她？”
“宇文靖来结盟，
靖来结
只拿着一纸盟书回国，如何取信楚皇？”沈络淡淡道，“自古结盟，必有联姻之好。朕没有适龄的公主，自然要从世家里挑，你只管把慕容千凤给朕嫁出去，不必管她愿不愿意。”
他定定看着怀里的姑娘，“采衣，楼清
你可记
月的教训你可记清楚了，凡事不可感情用事。宇文靖娶慕容千凤为侧妃也不过是做给楚皇看，至于慕容千凤是美是丑，是好是坏，他根本不在意。你只要负责慕容千凤活着出嫁即可，至于她精神好不好，不是你该关注的事。”
这就是帝王家。
女人也好，男人也好，都是棋盘上的子，捏扁挫圆都是为了成就权谋，谁管她一个女人日子过
好
得好不好呢？
看她有点难受，沈络放开手，捏起几案
，
桌头的银刺子，扎了一块西瓜放入她口中，沁凉甜蜜的味道在喉间缓缓化开。
“朕没打算杀宇文靖。”
培育
沈络揉揉她的脑袋，“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慕容千凤做寡妇。如果她有本事，自然能获得宇文靖喜爱，日子也不会太难。如果她没这个本事，就只当白费了慕容家这么多年来的培育，不冤枉。”
说
的
着，侧头，鲜艳的嘴唇在她白皙的耳畔轻缓烙了一个吻。
怀里的女子颤了一颤，挪著更朝他怀
小动
里蹭了蹭，柔软的小动物一样，清凉的发丝贴着他的颈侧，眸中就微微点上了笑意。
他喜欢她这样的女子，喜欢这样
喜欢她
从苦涩土地上开出的明艳鲜花。
世上女子多痴软心肠，然而世事
得同
多舛，不少女子在被摧残错待之后，就如同风中浮萍，有走避的，有哭泣的，有怨念的，虽然值得同情，但终究输给了命运，终生不得展眉。
江采衣却不一样。她明明曾被逼至绝境，却能硬是能开拓出另一条道路，冒着杀头的风险来
曾被
到君王身侧，让他激赏。
纵然荣宠加身，她却仍旧有一身
仍
固守的正气，有柔中带刚的坚持，不受金银左右，不被容华迷眼，不被美色蛊惑。
江采
，
衣敏锐抓住了他话里某个令人惊心动魄的尾音，“皇上，你，你不打算杀宇文靖？是现在不打算杀他，还是永远不打算杀他？”
北伐就在大猎后，届
周
时，就是南楚和北周之间你死我活的灭国之战。
沈络十指为梳，垂眸看她，缓缓插进耳侧柔软顺
垂眸
直的青丝，一顺而过，白皙肌肤透出漆黑发丝的缝隙，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沈络食指在漆黑案几上轻敲，似乎是寻找她容易理解的词语，
解的词
“前几日，丞相来议事，说楚皇怕是有杀宇文靖的意向。”
“不管是为什么，宇文靖朕定会留着，且要好好护着。”沈络斜斜撑着手臂，将江采衣半环在怀里，“采衣，攻破南楚并不难，但是，从来征战易，守成难
并
。朕攻南楚并不是为了烧杀抢掠，而是为了纳南楚国土入北周。”
“可是，南楚除了土地，还有国民。那里的风土人情都和北周天壤地别，朕攻破南楚，楚人心怀国仇家恨，肯定会对朕的统治大为抵触。
攻破南
朕可以用强权镇压他们一阵，然而长久之后，军队就不再有用了，只有令南楚民众归心，才能长治久安。”
“南楚的
，用楚
官员，朕是不打算大动的。骨头太硬不肯服软的连族诛杀，那些柔顺的，朕会将他们一并纳入北周朝廷。朕打算，用楚人治楚。”
“届时，南楚太子宇文靖就将是最好的表率。只要宇文靖归顺朕，其他的南楚贵族自然就再也没有反抗朕的道理。楚皇宇文治朕自然要杀掉，而宇文靖届时只是个废太子，
皇宇
可以留着用来推恩，朕封他个闲王，就能安抚不少南楚士子百姓的心。”
“南楚皇权很脆弱，各地都有藩王。这些
在自己
藩王不但有军，还有钱。一旦北伐军冲入南楚，南楚贵族难免人人自危，许多贵族世家会携家带口逃命，他们势必会挤入这些藩王的属地，冲击藩王权柄。这些藩王本来在自己的封地里作威作福，哪里容得别人来挤占自己的权势？只怕会纷纷脱离南楚自立为王……而朕如果挟持着宇文靖，他们就算想自立为王，也没法名正言顺。等朕灭掉楚皇，正好腾出手来一个一个收拾藩王。”
沈络手肘支著下巴，凤尾般的睫毛微扬，苍白指尖压着微微翘起鲜艳的嘴唇，“采衣，待天下大定，朕朝中既有北周官员，也会有南楚官员，势必会形成两个派系。要他们彻底磨合相融，还需
楚官
要二十年。”
南北融合之后，天下人只尊沈络为帝，再无二心，宇文靖就
会彻底
会彻底淹没在历史中，沈络也就懒得杀他了。颐养天年吧，还能给皇帝搏个仁善的名声。
江采
瞪
衣目瞪口呆，“皇上……南楚还没打下来，你就已经想好怎么料理战后的事了？”
战火在大地上燃烧，但是结局，其实
，
是早就已经注定好的事情。
真正为伟大的君王，早就在战争之前谋算好了一切，战争，只是时机成熟时实现目的的手段罢了
的手段
。战争如此，治国也一样。
“这个这个……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什
下
么？”采衣歪头，有点烦躁。
“忘了什么？”
江采衣一下子站起来，很是焦虑的来回踱步，“慕容家！陛下，你忘了还有慕容家么？慕容家势力那么大，皇上攻南楚
一下
，如果慕容家在大后方使坏怎么办！？”
沈络微微扯唇，将她的手挽住
扯唇，
，一把拉出竹殿外。
竹殿外，正午的阳光正刺眼，大庭中央，立着一株百年老树，苍翠挺拔，郁郁葱葱，巨大的树冠如同向天
株百
伸出的大伞，展开绿伞版般巨大的阴凉。
江采衣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
采衣
看着风中纹丝不动的大树。
“他们的子孙就像泥土下的树根，绵延深远，紧紧扎
树根
根，是树的立身之本。”
“而他们的权柄财富，就是树叶，汲取养分。采衣，你说树是没有根会
他们
死，还是没有叶会死？”
“……”
树影仿佛鬼鬼崇崇，微风一阵，树叶晃动，江
觉得那
采衣却觉得那大树似乎在不安的晃动，连根底都在发颤，看似坚不可摧，实则脆弱异常。
“事实上，是都会死。”鲜艳的嘴唇吐出的话幽凉入骨，沈络笑吟吟的将手指搭在她的肩上，柔软的布料挡不住指尖鲜红闪过的珊瑚红色，似是红莲业火里盛开着牡丹花瓣，在指尖伶仃浸著冷意，漆黑的发和雪白的肌肤一线分明，
惊动
刹那有惊动的杀意一般的美。
“朕要砍了他们的根，他们必然会舍弃树叶来救树根。可是没有了树叶
他们
，树根又能活几天？”
